最后他憋出一句:“我还以为你大老远跑过来,是给我出主意的。”
“我是来看看你住的地方的。”
“就这?”
“就这。”蒋震站起身,把那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自己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主意我不出。你自己的路,自己想。”
蒋阳忍了半天,憋出第二句:“那你倒是给个方向呀。你说让我维护关系——什么关系?跟谁维护?现在所有人都拿我当瘟神,我怎么维护?”
蒋震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蒋阳读出了一点东西——失望?不是。是一种“你怎么还问这种问题”的不耐烦。
蒋震开口了。
“你姥爷去世之前给你留的那本笔记——你看了吗?”
蒋阳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还没认真看。”
“那你先看完再说。”蒋震把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拿起来,往身上一披,“你姥爷这辈子,从一个县里的普通干部干到他那个位置,经历的事比你多一百倍。他留下的东西,比我能教你的多得多。”
蒋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青看着父子俩这个状态,心里头堵得慌。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蒋阳面前,拉着他的手,“你要是实在待不下去,随时给妈打电话。”
“妈,我不会待不下去。”
“你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苦……”小青皱眉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吃。”蒋阳一脸坚定。
小青的眼圈又红了。她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蒋阳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她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
蒋震已经走到宿舍门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回头看了一眼小青。
“走了。别伤感了。”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你儿子从小娇生惯养的,在这地方待不了多久,过不了几个月就自己回去了。”
他是笑着说的。
蒋阳听出来了。这是激将法。老掉牙的招数,可放在自己身上偏偏管用。他抿了抿嘴,没上头,只是看着蒋震的背影,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小青跟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冰箱里我塞了点东西。维生素、蛋白粉、一些常备药。自己注意身体。”
“知道了。”
“晚上别熬太晚。”
“嗯。”
“生活用品方面,有什么不够的,就告诉我,我让人送过来。”
“妈……都够的。”
小青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那张铁架床、那张漆面斑驳的书桌、那两箱方便面、那扇有裂纹的窗户——然后转身出去了。
蒋阳送他们到大院门口。
那辆黑色GL8掉了个头,缓缓驶出了石榴镇的主街。蒋震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回头。小青坐在副驾,墨镜重新戴上了,但蒋阳隔着车窗,还是看到她的手背上去抹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车越开越远,拐过一个弯道之后,尾灯消失在了乡道尽头的扬尘里。
周围很安静。镇上的两条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秋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路边的几片黄叶卷起来,又放下去。
蒋阳在门口站了很久。
——
回到宿舍,他蹲下来,从床底拖出自己的皮箱。
姥爷去世后,母亲按照姥爷的吩咐,给了他一个笔记本。
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到书桌上。
蒋阳对姥爷最深的印象,姥爷喜欢教他下棋。那时候蒋阳七八岁,还在用奶名“阳阳”。老爷子的棋下得不算狠,但每一步都讲究,一边落子一边给他讲“车走直,马走斜,相飞田,士走方”。
那时候蒋阳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历。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父亲蒋震能一步步走到华纪委的核心位置,姥爷在背后的布局和指点。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看下去。
姥爷的字写得很硬朗,是那种老一辈干部特有的笔法,一笔一画都有力道,落笔的地方往往透着一点墨迹。内容不是什么官样文章,也不是什么诗词感慨——全是大白话。
蒋阳越看越认真。
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写着四个字:“官场下沉。”
喜欢官狱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官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