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回到杨冰冰公司的时候,那张写着“落雁台”的便签已经被他捏出了褶子。
白玉蝶没问他这一天去了哪。她只是把一杯水推过来,眼神在他眉心停了半秒——仙符那点热意她看得见,或者说,她认得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神情。
杨冰冰在会议室里等他们。长桌上摊着三四份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一张长得吓人的可视化长图,从三年前许记药酒第一批复检报告,一直拉到上个月。每一根柱子旁边都用红笔标了备注:哪一批抽检合格、哪一批被退、退了之后宏盛的人第几天来谈收购。
“三年。”杨冰冰用指尖敲了敲那张图,“宏盛盯上我们不是三个月,是整整三年。他们等的就是老许头走了以后,没人替你顶着的时候。”
二狗把便签压在杯子底下。
“周五晚八点。”杨冰冰说,“直播间定好了,晓倩那边我沟通过。标题就四个字——我喝给你们看。”
“还是猫儿巷那间屋子?”
“换亮堂的地方了。她不愿意再蹲在漏雨的屋里给人看可怜。”杨冰冰顿了顿,“这次不是一个人吃卤牛肉。这次,我们陪她一起。”
川北的山路比省城的晚高峰还磨人。
二狗是第二天一早就走的。临走前白玉蝶没多话,只把车钥匙搁在桌上:“我留省城,盯着落雁台那条线。你去找老周,早去早回。”
百合堂在川北县城的老药材市场里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老周正在柜后头称黄芪,抬头看见二狗,手里的秤砣差点掉地上。
“小许总?”老周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你真是……杨冰冰电话里说你要来,我还当她逗我。”
“周叔。”二狗把随身带的那瓶酒搁在柜台上,“去年那批黄芪,您压着没卖的。我替我们家老头子,来还这顿酒。”
老周盯着那瓶酒,笑了,笑得眼角皱成一团。
“你爹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拎一瓶酒来,往我柜台上一搁。”老周招呼伙计看店,自己拉了张矮凳坐下,“去年宏盛的人来找过我,出市场三倍价,让我断了你们的供。我说滚。他问我知不知道耽误了事谁担着,我说我担着。我老了,命不值钱,信誉值钱。”
二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这次他们还会来。”二狗说。
“来就再来一次。”老周把酒瓶拧开,闻了闻,满意地点头,“药材这行,讲的是一口饭能不能接着吃。宏盛给的是金疙瘩,可金疙瘩砸了饭碗,谁接谁傻。你回去告诉你杨总,百合堂的黄芪、当归、党参,管够。只要许记酒坊还熬那口锅,我这边的货就不断。”
二狗举了举杯。两个人碰了一下,酒没多好,话倒是实。
杜文进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他瘦了一圈,机场接他的二狗差点没认出来。这位平日里西装永远一丝不苟的会所老板,此刻胡茬冒了青,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滇南的红泥。
“老张答应了。”杜文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滇南那边的药材老行尊,我蹲了他三天,陪他喝了两天茶,第三天才肯松口。他说宏盛的人去年也找过他,被他轰了。这帮人,以为拿钱能买断所有人的脊梁。”
二狗想起老周那句“我担着”。原来不止一家。
“供应链这条线,稳了。”杨冰冰在白板前写写画画,“第一桩你跑川北,老周这边压住了。第二桩杜大哥搬回老张,滇南的货源也通了。第三桩——”她笔尖一顿,“三年质检报告,全量公开。不用藏着,越摊开越干净。”
白玉蝶靠在窗边,望着楼下霓虹。
“人情这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淡,“你们省城人爱说资源置换。可我看了一路,二狗跑的这两趟,不是置换。是老周和老张,都认你爹那张脸。”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二狗没接话。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早就没有了的大白兔奶糖——早上那颗给了白玉蝶,是最后一颗。
周五到了。
据点设在杨冰冰公司顶楼的小会议室,孙之桃架了两块屏幕,一块接赵晓倩的直播间,一块是自己写的监测程序。小姑娘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一行行弹幕关键词被实时归类:正面、负面、疑似机器号。
“来了。”孙之桃推了推眼镜,“黑产那边又换了马甲,还是同一栋写字楼的光。我守着,这次一个都跑不了。”
二狗在屏幕前坐下。直播还有十分钟开场,他忽然有点紧张——不是为自己,是为猫儿巷里那个被封了六周、活粉掉到不足五万的姑娘。
赵晓倩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背景是一面干净的墙,一盏暖黄的灯。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面前摆着三杯许记药酒,还有一碟卤牛肉。
弹幕刷得飞快。
开头自然是黑的。那批宏盛的水军准时上岗,“许记酒坊早死了”“封杀你是对的”“收了宏盛多少钱”刷了一屏又一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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