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倩没看弹幕。她端起第一杯酒，对着镜头，很平静。
“这酒，我喝了六年。”她说，“从我在夜市摆摊没人看，喝到今天。今晚，请一千万人，陪我一起喝。”
她仰头喝干。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下肚，她把杯子轻轻放下，拿起那碟卤牛肉，咬了一口。
“你们骂的每一条，我都看过。”赵晓倩说，“封我六周的时候，我每天数弹幕，数到后来发现，骂我的和夸我的，IP 根本不是一波人。真正喝过这酒的人，从来没在评论区跟人吵过架。”
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变了。
孙之桃那块监测屏上，红色（机器号）的占比从七成一路往下掉——不是掉，是被淹没。真实的观众涌进来，弹幕从“辣椒小姐回来了”刷到“我妈喝了三年，血压稳了”，再刷到“许记药酒，我爷爷的膝盖靠它过冬”。
“翻了。”孙之桃声音有点抖，“黑弹幕撞车了，同一个号既骂『难喝』又说『回购十箱』，逻辑对不上，被系统抓了。他们在自相矛盾。”
二狗盯着那块屏幕。观看人数从五万七，爬到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数字跳得像心跳。
赵晓倩在镜头里笑了。那是 Ch3 那场复出直播之后，他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松快。
“谢谢大家。”她说，“也谢谢那个拎着酒来找我、一句话没多说的人。二狗哥，这杯我替你喝了。”
杨冰冰的办公室在楼下。
她没看直播。她把自己关在里头，对着那张三年的质检长图，一杯接一杯地喝水。直到门被推开，杜文进举着手机进来，屏幕上正是赵晓倩那句“请一千万人陪我一起喝”。
“破三百万了。”杜文进说。
杨冰冰点了点头。她拉开抽屉，里头躺着一盒大白兔奶糖——是李雪当初塞给二狗、二狗又转交给她的那盒。她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得发涩。
然后她做了一件公司里没人见过的的事。
她从柜子深处摸出一瓶酒——不是什么好酒，是去年渠道答谢会上带回来的普通白酒——拧开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这一仗，”她举着杯子，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二狗，你赢了。”
她一口喝干。辣得眼眶发红，却笑了。
数据漂亮得不像真的。
直播结束两小时，许记药酒官方旗舰店的三款主力产品全部售罄，客服排队九百人。赵晓倩的账号解封，粉丝一夜回涨到一百二十万，活粉占比第一次超过七成。宏盛旗下那几家水军公司的号，被平台连锅端了三百多个。
二狗靠在沙发上，难得地松了口气。
“赢了。”他说。
白玉蝶没接话。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宏盛资本的股价分时图——一天下来，平的，像一条直线。
“他们股价一动没动。”白玉蝶说，“你掀了他们的水军，断了他们的舆论，公开了全部质检。按常理，宏盛的股价该跌。可它没动。”
二狗皱眉。
“说明什么？”
“说明这家酒坊的死活，根本不在他们的账本上。”白玉蝶收起手机，“钱有礼那帮人，盯了三年，不是图你这口锅。他们要的东西，比酒贵。”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钱有礼。西装笔挺，笑容标准，手里还拎着一盒果篮，像是来贺喜的邻居。
“许总，恭喜。”钱有礼把果篮放在角落，双手摊开，一副坦荡样子，“这一仗打得漂亮。水军翻车，舆论反转，杨总这手公关，我佩服。”
二狗没起身。他打量着这张脸——客气，热络，可眼底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刚才那场几百万人围观的反围猎，在他眼里只是场无关痛痒的表演。
“钱总大晚上的，来送果篮？”
“顺路。”钱有礼笑，“主要是替上面传句话——收购方案还有效，价格可以再谈。你们这一闹，反而让我们看清了许记酒坊的底子。底子越好，我们越想要。”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二狗一眼，转身走了，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白玉蝶走到窗边，望着城西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刚才那句话，”她没回头，“『底子越好越想要』。他不是在说酒坊。”
二狗摸出那张便签。落雁台三个字，被他捏得发软。
“等反围猎打完，得去一趟。”白玉蝶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和几天前在金橙楼下说的一字不差，“现在，打完了。”
二狗把便签展平，按在桌上。
他一下全明白了孙胖子那杯黑乎乎的液体，明白了老周说的“脊梁”，也明白了钱有礼眼底那片平静的水——这场商战，从头到尾，对手就没打算靠钱赢。
他们要的，是酒坊背后那口泉。
而那口泉，通向桃花村后山，通向明月嫂子守了二十年的绣阵，通向段道长电话里那句“你母亲”。
二狗把便签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出票。”他说，“我们去落雁台。”
白玉蝶转过身，难得地，嘴角挑了一下。
“早该去了。”
省城的夜依旧热闹，车流碾过霓虹，像一条不会停的河。
可二狗知道，真正的安静，在城西那座没有牌子的院子里。
那里头的人，不在这栋楼，也不在这座城的表面上。
他们等了很久，等的就是有人，把泉水边上那块牌子，亲手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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