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小雪第七日,大雪前三日。
许兮若是被一种从未听过的寂静惊醒的。
不是没有声音。暖气管道里仍有水流轻响,冰箱压缩机间歇嗡鸣,隔壁传来早起的咳嗽声——这些永春里清晨惯有的声景都在。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裹了一层绒布,边缘模糊,层次扁平。
她拉开窗帘。
世界是白的。
不是小雪那夜薄纱似的白,是厚重的、压实的、吞噬一切的白。永春里的屋顶、道路、日晷、银杏树枝,全被这场连夜的大雪重新塑形,变成连绵起伏的白色丘陵。雪的厚度足有二十厘米,还在下,雪片密集如帘。
手机屏幕亮起,杨涛五点四十三分发来消息:
“气象台升级暴雪橙色预警。但今天正好是约定的大雪前日声音采集日,孩子们要录第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怎么办?”
许兮若望着窗外,回复:
“按原计划。但有调整——不录‘第一片雪花’,改录‘一整场大雪’。从落地到消融,从清晨到深夜。这是节气送给我们的礼物。”
她发完消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雪节气还未正式到来,但雪已经提前三天降临。
节气历法记录太阳的轨迹,而雪遵循云的意志。这种错位,或许正是时间的常态。
上午七点半,社区活动室灯火通明。
本该是周末最冷清的时段,此刻却已聚集了二十多人——不是被召集的,是自发来的。王奶奶裹着厚厚的藏蓝棉袄,拎着保温壶:“腌菜缸得盖严实,雪水渗进去会酸。我来看看平台上有没有邻居不知道这事儿。”
陈爷爷带着收音机:“路上滑,公交车停了,但录音不能停。念念说今天那边也是深夜,她等着听新信。”
吴爷爷没来,但托邻居捎话:“鸽子全进窝了,雪天不出门。‘小雪’趴在窗台上看雪,看了两个小时。它知道这是大雪。”
小雨和“声音宇宙探险队”的七个孩子全员到齐,每个人都背着录音设备,设备外面裹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防水。小雨的妈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十一点前必须回来,手套不许摘。”
最让许兮若意外的是,李教授拄着拐杖来了。他的膝盖不好,这种天气本不该出门。
“节气日晷的雪中运行声。”李教授晃晃手里的便携录音机,“四十年前我在东北插队,大雪封门时听过这种声音——雪落在石头上,不是‘啪’,是‘噗’,很轻,像叹息。这些年住在城市,早忘了。今天忽然想起来,怕明天又忘。”
父亲最后一个到场。他难得没穿那件灰色羊毛开衫,换了件厚羽绒服,脸颊冻得发红,但神情平静。
“社科院那边的反馈来了。”他在会议桌旁坐下,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展示任何文件,只是说,“他们同意我们保持目前的公约草案,不做过度规范。一位老研究员说:‘社区声音项目最珍贵的,正是那种未完成的、民间的、自下而上的气质。过早制度化的项目会失去灵魂。’”
活动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父亲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代表接下来要说重要的话:“但项目规模扩大后,新问题一定会出现。今天我想请大家做的,不是规避问题,而是预先想象问题。大雪封路,正好给了我们静心思考的时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便签纸,每人发一张:
“请写下你想象中,声音地图项目一年后可能遇到的最大困难。匿名。不讨论。写完放回中间。”
纸片陆续放回。
父亲一张张念出来,不念笔迹,只念内容:
“太出名了,天天有人来参观采访,我们老人受不了。”
“居民之间为录音权发生争执——比如隔壁装修声音太吵,被录进去传到网上,引发投诉。”
“平台被商业公司收购,声音地图变成广告位。”
“孩子长大了,不再对声音感兴趣。小雨上大学后,‘声音宇宙探险队’解散。”
“政府出台新规,所有社区文化活动需统一备案审批,流程太长,热情磨没了。”
“陈爷爷读完了所有信,没有新内容可录了。”
最后一条念出时,活动室里静了一瞬。
陈爷爷自己笑了:“这是谁写的?替我操心。信是读得完的,但记忆读不完。我昨天翻抽屉,翻出念念七岁时候画的画——画的是我在读信,画上她自己写了标题:‘爸爸想妈妈’。画纸都黄了,可那场景我还记得。能录的东西,还有很多。”
王奶奶点头:“我腌了六十年菜,手知道盐放多少。但这双手也会老,会抖。去年冬天我腌坏了一缸,酸得没法入口。手艺传不下去的事,比出名啊、商业化啊,更让我睡不着。”
小雨举手:“我们‘声音宇宙’不会解散的!我已经想好了,就算以后上大学,也要学声音相关的专业。录音师?声音设计师?反正跟声音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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