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涛轻声说:“技术问题我可以回答一部分。平台商业化风险可以通过公益基金会架构规避;隐私问题我们正在完善分级权限;至于孩子长大、老人老去、手艺失传——这些不是技术能解决的,但声音可以记录。记录的本身,就是对抗遗忘。”
李教授摘下眼镜擦拭:“我曾参与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工程,全国几十万人下乡采风,搜集歌谣、谚语、故事。那个项目留下了四十亿字资料,但绝大部分沉睡在档案馆里,没有数字化,没有声音,没有人听。三十年后,当年唱山歌的老人大多去世了。”
他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我们这个时代幸运的是,记录成本足够低,传播足够快。但不幸运的是,遗忘速度也足够快。今天的‘困难清单’,明天再看,可能是‘记忆清单’。”
父亲收齐所有便签,夹进笔记本:
“好。这些困难我们收下了,不现在解决,但永远不忘记。大雪之后,我们会成立‘项目可持续发展小组’,每月回顾一次这份清单。现在——该出去录音了。”
上午九点,永春里进入一种奇特的集体状态。
整个社区被雪封锁,却比平日更加“喧闹”——不是声音的喧闹,是行为的喧闹。每隔几十米就有人弯腰蹲守,举着录音设备朝向不同的方向:落雪的屋檐、铲雪的铁锹、踩雪的脚步、积雪压断的枯枝。
陌生人若在此刻闯入,会以为这是某种行为艺术现场。但永春里居民自己知道,这只是寻常生活的另一种延续。
许兮若负责记录节气日晷。
日晷的石盘上积了厚雪,完全遮蔽了刻度与阴影。李教授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录音机别在围巾外侧:“继续录,不要停。看不见时间的时间,也是一种时间。”
雪落在石面上。确实是“噗”的一声,很轻,像叹息,像未出口的问句。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外婆的磁带里有一首童谣,关于大雪:
“大雪到,年来到,丫头要花,小子要炮,老婆要个热手炉,老头要顶新毡帽。”
那是外婆的童年。那是另一个时代的大雪。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七十年,但声音还在。
她打开手机,在“声音邮局”界面找到外婆的名字——那个永久灰色、无法发送信件的收件人。然后她附上这段新录的雪声,写:
“外婆,永春里下大雪了。日晷被雪盖住,看不见几点。但李教授说,看不见时间的时间,也是一种时间。
我猜,您离开我们的这二十年,大概就是这样的时间。
寄一段雪声给您。那边下雪吗?
——您从未见过的孙女,兮若”
她点了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但她知道这封信已经寄出了。寄给时间本身。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路过13号楼。
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一支录音笔伸出窗外,用细麻绳绑在晾衣架上,像某种古怪的捕鸟器。王奶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奶奶,您这是?”
“录雪落腌菜缸。”王奶奶没有回头,“我年轻时在东北建设兵团,冬天零下四十度,腌菜缸放户外,缸口结冰,冰下是酸菜。雪落在冰上,声音是脆的,叮,叮,像敲小玻璃杯。”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落雪:
“现在北京冬天不够冷,缸放户外会裂。几十年没听过那个声音了。今天这场大雪,让我想起来——不是想起来,是耳朵想起来。手也想起来。怎么切菜,怎么码盐,怎么压石头,耳朵全记着呢。”
录音笔的红灯闪烁。
雪落搪瓷缸。叮。叮。
许兮若忽然明白:王奶奶今天清晨五点出门,不是为了通知邻居盖缸——那是说辞。她是来听这个声音的。
听自己六十年前年轻时的冬天。
中午十二点,雪势稍缓,但积雪已过三十厘米。
“声音宇宙探险队”的孩子们带着战利品回到社区活动室,每个人脸都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雪地里的煤精。小雨的睫毛上还挂着冰碴,进门第一句话是:
“我们录到大雪的结构了!”
她把录音设备连上活动室的音响,七个孩子站成一排,像严肃的科学家准备发布重大发现。
第一个男孩播放录音:“这是雪落铁皮雨搭——啪!啪!像爆米花。”
第二个女孩播放录音:“这是雪落枯叶——噗沙——噗沙——枯叶被压塌的声音。”
第三个孩子:“这是雪落羽绒服——嚓,嚓,很软,像妈妈拍棉被。”
第四个孩子:“这是雪落玻璃——叮,很尖,像冰糖碎在桌上。”
第五个孩子:“这是雪落水泥地——嘭,闷的,雪化了又冻成冰,硬雪落硬地,像老爷爷咳嗽。”
第六个孩子:“这是雪落木头长椅——嗵,嗵,有空的感觉,像拍胸口。”
第七个孩子——七岁的小豆丁,举着比他手掌还大的录音笔,声音细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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