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雪落雪。新雪落旧雪,没有声音。但把耳朵贴得很近很近,会听见沙——沙——沙,像蚕吃桑叶。”
活动室里安静了。
李教授低声说:“孩子们录的不是声音。是雪的皮肤。”
小雨调出最后一段录音:“这是我们发现的最珍贵的——雪落鸽翅。”
录音开始:安静,安静,漫长的安静。然后极轻的簌簌声,翅膀抖落积雪的震颤,隐约有一声“咕”,很短,几乎听不见。
“吴爷爷的鸽子。‘小雪’站在窗台上,雪落在它背上,它一抖,雪就飞起来。吴爷爷说,这不是鸽哨,但比鸽哨更冬天。”
许兮若把这七段“雪的结构”上传至社区声音联盟平台,标题是:
《永春里·大雪前日·雪的七种皮肤》
三分钟后,第一条评论来自广东顺德:
“没亲眼见过大雪的人,今天听见了。”
五分钟后,第二条来自新疆伊犁:
“我们的雪和你们的雪,声音不一样。我们干冷,雪像面粉,踩上去噗嗤噗嗤。你们的雪湿,像砂糖。但鸽子抖雪的声音,和我们哈萨克牧羊犬抖雪的声音,是一样的。”
半小时后,陕北榆林发来一段录音:
“回赠:我们的雪落窑洞顶。雪在这里不是落下,是飘进去的,像盐撒进瓮里。”
岭南村落:
“我们没有雪。但我们有冷雨落芭蕉。听,像不像你们的雪落铁皮?冬天下雨时,我们也像过节。”
川西高原:
“雪落经幡。风把雪吹进经幡褶皱,然后太阳出来,雪化成水,水结成冰,经幡变重,飘不动了。这是冬天最深的声音。”
许兮若一条条听下去,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场正在发生的“声音地图”,早已不是记录。是对话。
永春里在诉说,全国在回应。
雪落在北京,也被江南听见、被岭南听见、被西北听见。听雪的人,有人想起童年,有人想象远方,有人翻出压箱底的录音带,有人第一次打开手机麦克风。
这不是一场雪的声音。这是一整个国家在同一时刻对冬天的集体翻译。
下午三点,雪又大了。
许兮若按计划前往陈爷爷家录音。楼道里积雪被踩实,结成光滑的冰面,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录音设备在背包里随着脚步轻轻碰撞。
陈爷爷开门时,手里已经拿着那叠信。
“今天读哪封?”许兮若在沙发坐下,照例调试录音电平。
陈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读信。”
他把那叠信轻轻放在茶几上,从信封底部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不是信纸,是图画纸。边缘卷曲,折痕深如刀刻,颜色褪成旧宣纸似的米黄。
许兮若认出,这是陈爷爷上午提到的那张画。
《爸爸想妈妈》。
七岁的念念用彩色铅笔画的: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封信,脸是笑的,但眼睛下面画了几颗蓝色水滴。窗户外边,一个长头发女人的侧影,画了很多放射状的线,大概是“光芒”或者“思念”。
陈爷爷的声音很平静:
“这张画我收在抽屉最底层,二十三年了。念念画完送给我,我问她,为什么妈妈在窗户外面?她说,因为妈妈在信里,信在窗户外面。我又问,为什么爸爸在哭?她说,爸爸没哭,爸爸眼睛里下雨了。”
他顿了顿。
“我当时说,这孩子净瞎画。我没哭。但念念坚持说,那就是下雨。”
录音机红灯亮着。
陈爷爷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许兮若。他看着那张画,或者透过那张画看着二十三年前的某个傍晚。
“今天我想录的不是信。是这张画。是我想对二十三年前的念念说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画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念念,爸爸当年骗你了。那不是下雨。是哭。
你妈妈生你时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你在保温箱住了十二天,你妈妈昏迷了三天。我不敢告诉你妈妈这些,也不敢告诉你。我以为男人不该说害怕。
但你寄回那幅画,画爸爸在哭,画妈妈在窗户外面。我对着那张画坐了一整夜。不是生气,是害怕——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七岁的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后来我明白了。孩子不知道,但心知道。心不会骗人。只有大人才学会骗自己。
这些年我读你妈妈的信,每次读到‘一切都值了’,我都想,值不值得不是由我决定的。是由你妈妈,由你,由我们三个人一起决定的。
今天我读完了最后一封信——其实早就读完了,剩几封舍不得读,留到今天。信会读完,但声音不会。声音像这张画,是时间的容器。
你寄回这张画时七岁。今年你三十岁了。爸爸七十岁。
爸爸终于敢承认,那天傍晚,我确实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害怕失去。也因为爱。
谢谢你记下这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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