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公主脸上的笑容未散,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边走边压低了声音,将今日在妇救会议事厅里那四位诰命夫人的言谈举止,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复述给了时茜听。从她们最初的犹豫,到后来的附和,再到最后竟隐隐觉得潘家那提议“颇有道理”,每一个细节都未曾遗漏。
末了,常玉公主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忿与失望:“贞瑾,你说这事儿奇不奇?不过就是一个晚上的功夫,她们怎么就被说动了?昨日还同仇敌忾,觉得潘家欺人太甚,今日竟转了口风,认为潘家提出让沈绾溪做平妻,‘其实也是个不错的皆大欢喜的解决办法’。”
常玉将“皆大欢喜”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随即冷笑一声,:“什么皆大欢喜的解决办法?皇祖母当时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平妻,说穿了,那就是个有名分的妾!什么‘不错’,什么‘皆大欢喜’,依我看,不过是让沈绾溪委曲求全,成全那对男女的所谓‘情深义重’罢了!”
常玉公主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若咱们妇救会,真就这么轻飘飘地采纳了这个‘解决办法’,那妇救会日后可就真成了上京城里最大的笑话了!
我们口口声声说要为女子撑腰,要维护妇道尊严,结果呢?什么实际问题都没解决!沈绾溪她就是不想做什么平妻,这才鼓起了勇气,抛下了所有顾忌,几乎是孤注一掷地跑到咱们妇救会来诉苦,来讲述她的委屈,恳求咱们给她做主。
结果呢?结果还是让她做平妻!那她这一番哭诉,这一番挣扎,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妇救会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岂不是寒了天下所有期望我们能为她们主持公道的女子的心?”
时茜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待常玉公主情绪稍定,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理智:“常玉,你也不必太过动气。这,就叫做亲疏有别,也叫做……胳膊肘往里拐。”
常玉公主不解地看向她:“亲疏有别?”
“正是。”时茜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淡漠,“常玉,当初让她们回去之后,隐匿沈绾溪的真实姓名,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当成了一个‘故事’,讲给她们的夫君与儿子听,然后询问他们的看法。
除了,为咱们解决沈绾溪那件事的下一步工作做些准备外,也想看看那几位诰命夫人有没有把咱们妇救会解救女子的决心宗旨放在心上。”
时茜顿了顿,继续道:“而那些身处高位的男人们,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多半会站在潘梓航的角度,觉得沈绾溪与潘梓航的婚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潘沈两家父母的口头约定,而且沈绾溪在潘家族谱上记的就是干女儿。
因此,沈绾溪与潘梓航之间的婚事完全可以不做数。
潘梓航念及旧情,给沈绾溪一个平妻名分,已是仁至义尽;反倒是沈绾溪,步步紧逼非要正室夫人的名分,未免太过咄咄逼人,也显得不够大度,有失妇德。他们的儿子,耳濡目染,多半也会认同父亲的观点,甚至可能还会觉得潘梓航此举‘风流’、‘有担当’。”
“当她们的夫君与儿子都异口同声地支持潘梓航,都觉得沈绾溪‘小题大做’时,你以为那几位诰命夫人会如何?她们不是不清楚沈绾溪的委屈,也不是不明白潘家的算计。只是,沈绾溪于她们而言,不过是个素昧平生、或是仅有几面之缘的外人。而她们的夫君和儿子,却是与她们血脉相连、利益与共的至亲。她们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去反驳自己的夫君,去得罪自己的儿子,去动摇自己在夫家的地位和根基呢?”
时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所以,她们不是被说服了,她们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立场。自然而然地,便接受了她们夫君和儿子的观点,将沈绾溪的委屈抛诸脑后,觉得那所谓的‘平妻’之法,或许……真的是个‘皆大欢喜’的法子,至少,能让她们自己的日子,继续安稳太平。”
常玉公主听着时茜的分析,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失望与无奈。她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竟是这样……” 这妇救会,想要真正为女子争得一席之地,看来,远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人心,才是最复杂难测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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