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里最沉的暗。
西山脚下的林子里浮着薄如轻纱的晨雾,潮气裹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漫上来,草叶尖凝着滚圆的露水,士卒靴底踩过,凉意在布帛里慢慢渗开,凉透了足尖。前锋营五百精锐衔枚疾走,马蹄都用厚麻布层层裹紧,踏过积年的落叶与棱角分明的碎石,只发出极细碎的沙沙声,像山风漫过林梢时带起的轻响,散在雾里便没了踪迹。
带队的军侯邓烈走在最前头,二十七八岁年纪,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山风刮得粗糙,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他左手按在腰间环首刀的铜格上,指节覆着薄茧,右手拨开横斜的荆条,目光扫过前方山坳的阴影处,脚步蓦地顿住,抬手往后比了个下压的手势。
身后队伍当即钉在原地,半分声息也无。五百人悄无声息散入林木阴影里,弓弩手屈膝半蹲,箭矢扣在弦上拉至满弓;长戈手斜持戈柄贴在身侧,锋刃迎着天边透出的一线鱼肚白,寒芒一闪便隐入了暗处。
片刻后,山坳那边传来马蹄声,不多,十余骑,是黑山的巡骑。
为首的黑山兵挎着弓,松松垮垮打马过来,嘴里还哼着山野调子,显然没料到汉军会连夜摸到这里。他们刚大胜一场,只当南谷残兵是囊中之物,外围巡哨都松了劲。
邓烈等他们走得近了,指尖往下一压。
林子里骤然响起弓弦振鸣,十余支弩箭破空而出,短促凌厉。黑山巡骑连喊声都没发全,纷纷栽落马下,只有两匹马受惊长嘶,转身要往回跑。
邓烈提刀纵马冲了出去,身后二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破晨雾,环首刀挥出,寒光一闪,那两骑没跑出几步,便被砍翻在地。
前后不过数息,十余巡骑尽数授首,没走脱一个。
邓烈勒住马,刀尖垂着血,往地上滴。他扫了一眼尸首,沉声吩咐:“拖去林子里藏好,留十人在此放哨,其余人跟我上山,抢占高地。”
“诺。”
队伍重新动起来,顺着山径往西山顶上摸。晨雾越来越浓,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士卒们手脚并用,攀着岩石、拽着荆藤往上走,甲叶偶尔碰在石上,发出轻响,很快就被风声盖过去。
爬到半山腰时,天蒙蒙亮了。东方天际透出一点鱼肚白,漫过远处的太行山头,把连绵的山峦描出一道浅灰的轮廓。山风大了些,吹散薄雾,也卷来河谷里淡淡的血腥气。
邓烈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露水,抬头望山顶。那里立着两座废弃的烽燧,是早年边军留下的,如今空着,正好做制高点。
“快些,占住烽燧,架起弓弩。”
士卒们咬着牙往上冲,没人叫苦。魏郡的兵,常年守着边境,爬山涉水都是常事,这点山路不算什么。
堪堪摸到山顶烽燧旁,里头忽然冲出两个黑山哨卒,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冲在前头的士卒按倒在地,刀刃抹过咽喉,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邓烈大步走进烽燧,夯土筑的墙身,大半都还完好,顶上的望楼塌了半边,却足够俯瞰整片河谷。他走到墙边往下望,瞳孔微微一缩。
脚下是河谷平川,黑山营寨密密麻麻铺开,旌旗林立,沿着隘口、山道层层布防,像一张大网,把南谷旧垒死死兜在中间。远处南谷的城墙影影绰绰,只能看见几点微弱灯火,在晨雾里飘着,像随时会灭。
这阵势,比斥候探回来的还要严实。
“军侯,我军主力到山脚下了!”身后士卒低声禀报。
邓烈回头望,山下林子里,大股汉军正陆续走出,队伍严整,甲戈鲜明,正顺着几条山径往上开拔。最前头一杆玄色大旗,旗面上绣着“魏郡”二字,晨风里缓缓展开。
他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背稍稍放松。
“传令下去,加固烽燧,把鹿角、拒马都架起来,滚木礌石搬到墙根。主力上来之前,守住这里。”
“诺!”
山脚下的缓坡处,孙原的辎车缓缓停住,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慢慢消弭。
车帘被亲兵从外掀开,他先探出身,指尖扶着车框借力,靴底踩上潮润的泥土时,膝头微微晃了一下,随即便稳稳站定。连夜兼程的颠簸攒了满身的乏,骨头缝里都泛着酸,他神色却平平静静,半点疲态也不肯露在人前。郭嘉跟着躬身下车,素白衣摆沾了几点道旁的尘土,他指尖轻轻拂过,动作从容,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清润神色。
亲兵牵过两匹马,孙原抬手按在马鞍上,指尖微微泛白。他没立刻上马,抬头望了望西山山势,又侧耳听山顶的动静。
“前锋得手了。”郭嘉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淡淡开口。
山顶没有警讯,也没有喊杀声,只有晨风吹过林木的沙沙声,说明邓烈已经拿下了高地。
孙原点点头,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快,却稳。他一身素色深衣外罩了件玄色软甲,是郡守行军的制式,不奢华,防护却周全。素玉簪仍束着发,鬓角沾了点晨露,他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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