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里面是厨房,能看见一个胖胖的师傅在里面忙碌,穿着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大大小小的,深色的浅色的,像是某种抽象画。师傅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帽子有些歪了,但精神头很足,动作利索得很。他看到卓玛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用藏语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笑意。卓玛也笑着回了一句,然后师傅转身,拿起一个大勺子,利索地盛了四碗炖羊肉粉条。他的手很稳,每一勺下去,羊肉、粉条、汤的比例都差不多,像是练过千百遍的。他又从旁边的大蒸笼里拿了四个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放在一个大托盘上,白面馒头和搪瓷碗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砰砰”声。
卓玛端着托盘回来,把碗一个一个放在她们面前。碗很大,比九月在家里用的饭碗大两倍,沉甸甸的,端起来能感觉到那份重量。里面的炖羊肉粉条冒着热气,白雾一样的蒸汽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汤上面飘着一层红油,红油在热汤的表面慢慢流动,像是一幅会动的画。红油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葱花切得很细,绿得发亮,和红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羊肉块切得不小,大概有三四厘米见方,肥瘦相间,肥的部分在灯光下半透明,像是一小块玉石;瘦的部分纹理分明,一丝一丝的,被汤浸泡得油亮亮的。粉条是那种宽粉,半透明,像琥珀色的丝带,浸在汤里,吸饱了肉汤的精华,变得饱满而有弹性。馒头的个头也不小,比九月的拳头还大一圈,白白胖胖的,散发着面食特有的香甜气息,那是酵母、面粉和水经过发酵和蒸煮后产生的质朴的香气。
九月低头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炖羊肉粉条,心里五味杂陈。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像小时候被逼着吃青菜时的委屈,又有点像在别人家做客时端上来一盘自己不爱吃的菜时的尴尬,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无奈和遗憾。她从小就吃不了牛羊肉,不是矫情,不是挑食,是身体真的接受不了。大学期间,室友们去撸串,烤羊肉串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她只能坐在旁边吃烤馕、喝酸奶。室友们曾经无数次劝她:“你尝尝嘛,这家羊肉不膻的”“新疆的羊肉和别处不一样,真的不膻”“这里的羊吃的是虫草,喝的是矿泉水,和别的地方能一样吗”。她每次都试着尝一口,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不是不好吃,那些羊肉确实好吃,肉质鲜嫩,味道香浓,但是她的身体不答应。那种味道对她来说,不是膻不膻的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排斥,好像整个味觉系统都会发出警报,好像身体在说:这个不能吃,快吐掉。
她看着陈雨桐、张蕊和林小溪端起碗就开始吃,一口接一口,吃得满头是汗,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心里有些羡慕,也有些无奈。羡慕的是她们能享受这种美味,无奈的是自己只能看着。
“太好吃了!”张蕊咬了一口羊肉,眼睛都亮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惊喜。她把那块羊肉在嘴里嚼了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什么人间至味,“这个羊肉怎么这么嫩?一点都不柴,一抿就化了。”
“这里的羊都是草原上放养的,吃的是天然牧草,喝的是雪山融水,肉质当然好。”卓玛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骄傲,“你们在城里吃的羊肉,哪有这个味道。那些羊关在圈里养,吃的都是饲料,肉又柴又膻。我们这里的羊,在草原上跑着长大,吃的是几百种野生牧草,里面还有虫草、雪莲什么的,那能一样吗?”
陈雨桐听了,眼睛也亮了,赶紧又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我得多吃点,这可是吃虫草的羊。”
她把馒头掰开,泡在羊肉汤里,等馒头吸饱了汤汁再吃。一口下去,汤汁从馒头里被挤压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边擦边笑:“我这个吃法是不是很专业?”
“太专业了,”林小溪竖起大拇指,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她正在捞粉条,粉条太长,怎么都捞不到头。她用筷子夹住一头,往上提,粉条从汤里被拉出来,像是永远没有尽头似的,越拉越长。她只好站起来,把筷子举高,粉条一点点往上提,提了快半米才把整根粉条捞出来。她看着那根长长的粉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这粉条也太长了,是不是一整根就煮了一锅?”
她这一笑,把旁边桌的老师也逗笑了。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李老师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透过镜片看着她们,嘴角挂着笑意。角落里的紫毛衣女老师也抬起头来,停下手中的红笔,看着这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新老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就连厨房里的胖师傅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林小溪手里那根半米长的粉条,咧嘴笑了,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说“这粉条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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