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二憨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井口的矿灯把周围照得惨白。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他身上裹着一条不知道谁脱下来的棉袄,脸上全是煤灰,唯独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恐。
徐淑妈几乎是扑上去的,两只手想去摸他的脸,又怕碰疼了他,悬在半空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抓住他露在棉袄外面的一只手。
“二憨……二憨你活着……你活着……”
徐二憨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淑……淑她娘……我们六个人……都没死……”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
旁边一个工友赶紧搭腔:“嫂子,我们几个人命大,那个工作面离得远,爆炸的冲击波把入气的巷道给震塌了,一氧化碳过不去,要不然我们六个今儿全交待了。”
另一个工友脸上还挂着血道子,也凑过来比划:“嫂子你是不晓得,塌方那一下,轰隆一声,跟天塌了似的,煤块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是二憨哥护住了我们。
我们几个抱成一团蹲在那,大气都不敢喘。后来听见这边敲管子,我们就拿锹把子往回敲。”
徐淑妈一边听一边哭,眼泪把脸上的煤灰冲出两道白印子,她回过头冲刘东喊:“小俞,快来搭把手,把二憨扶起来,咱回家。”
刘东几步跨过去,徐二憨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东,看了好几眼,忽然愣住了。
“你……你是那个……俞什么龙?”
他一下子认出这是两年多到来过一次的那个小伙子,就是他把那伙放高利贷的打跑了,所以他的印象特别深。
刘东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徐淑妈在旁边擦了一把脸,催着:“行了行了,回家再说,你伤成这样还磨蹭啥。”
“我胸口疼,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徐二憨吸了口气说道。
“那赶紧叫大夫看看”,徐淑妈连忙去叫村里的赤脚医生。
村里那个赤脚医生姓李,五十多岁,在矿上医务室挂了个名,其实就是个早年跟一个兽医学过几手的老头,血压计都使不利索,药箱子里装的最多的是止痛片和红药水。
他掀开衣服看了看二憨的胸口,左肋下面已经肿起一大片,皮肤泛着紫黑色,用手轻轻一按徐二憨就倒抽一口气。
“应该是肋骨骨折了,”李医生从药箱里摸出几纸包去痛片扔了过来,“一天两回,一回两片,疼得厉害就多吃一片,没事,骨头折了养养就长上了,咱乡下人皮实。”
徐淑妈在旁边千恩万谢,几个人这才扶着徐二憨朝家走去,自己的男人没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阿姨,要不咱们去县里的医院拍个片子,好好检查一下吧,别有了其他事再耽误了,咱们有车,也很方便”,快到家的时候刘东提议到。
“这……恐怕不妥吧?”徐淑妈迟疑了一下说道。
“小姨,有什么不妥啊,姨夫都骨折了,你还瞻前顾后的,咱们就去,那个村支书还能一手遮天咋的”,阿珍气呼呼的说道。
“二憨,这是我姐家的孩子阿珍,专门从国外来看咱们来了”,徐淑妈这才想起给徐二憨介绍眼前的女子。
“咳……咳,阿珍啊,好好,我的伤没事,咱乡下人皮实,养两天就好了”。徐二憨的态度也是不想去医院。
刘东没吭声,即然两口子都不想去,他也不能强求,她们是当地人,而那个村支书确实有些势力,以后要想继续在这生活,根本不能跟人家对着干。
“二憨,你没事啊”,在门口望眼欲穿的徐淑姥姥看见人平安的回来欣喜若狂,连忙去烧水给二憨洗澡。
洗完了澡,徐二憨胸口的青紫更加明显。刘东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在徐二憨肿起来的肋骨上轻轻按了一圈,按得很仔细,从外沿到内缘一寸一寸地摸,指腹感受着骨骼的走向。
徐二憨疼得额头上冒汗,但忍着没叫唤。摸完了,刘东松了口气:“没错位,静养就行。”
徐淑妈在旁边搅着一碗热水,拿勺子舀了吹了吹递给二憨:“听见没,小俞说没事就没事,你好好躺着。”
刘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纠正什么,旁边的阿珍斜倚在门框上插了一句嘴:“小姨,他姓刘,不姓俞。”
“他是我爸爸”,一旁的囡囡骄傲的说道。
“你是阿珍的男人?”徐淑妈和姥姥惊异的看向两人,刘东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徐二憨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刘东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姓啥都一样,反正就是好兄弟。上回你走得急,淑她娘还念叨呢,说你是个好人。”
几个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紧接着又是三声接三声的脆响,此起彼伏地在村子上空炸开。
刘东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巷里有人家院门口亮着火光,炮仗的硝烟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阿珍也凑过来,歪着头听了两声:“这什么动静?怎么听着跟过年似的,可这也不是放炮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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