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34 (正文番外)
青璃没有再看下去,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书生走了出去。
她看见他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扁担压在肩上,他走得不快,却稳当,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脚下那截黄泥路便是他全部的依靠。
她看见他把水桶放下之后,又弯腰去院角的菜地里拔了几棵葱,顺手摘了两只茄子,衣摆沾了泥土他也不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日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今日该割些肉回去,妹妹正长身子……”
她还看见他偶尔在田间歇脚时坐在田埂上翻书,膝盖上摊着一卷《论语》,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一面用指腹压住边角,一面低声默念着什么。
身旁是稻浪,天边是归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田里的泥腥气和青草香,他就那么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天地之间最寻常也最妥帖的一块石头。
他平时读书没什么排场,书案就是窗下那张旧木桌,笔墨也是俭省着用,一面写满了翻一面继续写。
他去找城里的老先生请教,每次去都带一包自家晒的干枣或是一坛子腌好的咸菜,不贵重,却叫人觉得这后生有心。老先生也愿意指点他,偶尔留他吃饭,他便留下来替人家劈一捆柴再走。
他攒的银钱不多,每一文都花得清清楚楚——给母亲买药,给妹妹扯布做新鞋,给自己买纸笔。
他从不同窗宴请,不是因为抠门,而是因为觉得那些场面上的热闹,远不如回来陪母亲说会儿话实在,旁人笑他“书呆子”,他也只是笑笑,不争辩,埋头做自己该做的事。
青璃看着他,心里头那个一直紧绷的、拧着的结,忽然松动了一点。
她从前以为“爱”是轰轰烈烈的,是一见钟情、非你不可、为你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她从前以为“对的人”是那个会为她写诗、为她簪花、在月色下牵着她的手说永远的人。
可眼前这个书生,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写什么缠绵悱恻的情诗,也不会在月下说什么海誓山盟。
他只会默默地把母亲碗里的粥吹凉,把妹妹的旧鞋补好,把家里的水缸挑满,把自己的书一页一页读熟。
他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样做——就像天该亮、雨该下、庄稼该长一样理所当然。
青璃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天庭时听过的一句话,那时不懂,如今却像是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团温热的棉花,又胀又软。那句话是说——一个人好,不是好在他说了什么漂亮话,而是好在那些没人看见的时刻,他低头做了什么。
她看着傅怀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满腿泥巴,却先绕到灶房里看了一眼灶火,又走到井台边把手上脚上的泥冲干净,才进屋去给母亲请安。她看见他把今日割的肉切了薄薄几片,留了一半给母亲炖汤,另一半炒了菜,端上桌时先给妹妹夹了一筷子,然后才自己动碗筷。
她看着他坐在灯下补一件旧袍子,针脚笨拙却认真,扎了手指也不吭声,只是拿嘴吮一下继续缝。
她甚至看见他偶尔停下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发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可那发呆的神情里没有颓丧,没有怨怼,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庄稼在夜里悄悄生长一样的沉默。
青璃觉得自己心里头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一层裹在外面、硬邦邦的、用来挡住“我选错人了”那六个字的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渗进来的,是井水的凉、灶火的暖、药罐里的苦,是一个人低着头在田垄间读书时落在书页上的黄昏。
她终于看清了——她当初爱上的李鑫,不是李鑫这个人,而是她想象出来的一个影子。
她把自己对“爱情”的期待、对“凡人”的好奇、对“轰轰烈烈”的渴慕,全都一股脑地搁在了那个男人身上,然后哄骗自己说,那就是爱。
可真正的爱哪有那么轻飘飘的?
真正的爱是那个坐在田埂上读书的书生,他脚下踩的是泥巴,手里捧的是圣贤书,心里装的是老母亲和幼妹,日子清贫却踏实,每一步都踩在地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不会为了什么“风流才子”的名头去同窗宴上喝得烂醉,不会为了让旁人夸一句“阔气”而打肿脸充胖子,不会把一个女子的真心当作可以随手丢进灶膛烧掉的废纸。
他爱一个人,大约就是像他爱他的妹妹、爱他的母亲那样——笨拙的,沉默的,日复一日的,把好的留给对方,把自己悄悄排在最后。
青璃忽然落下泪来。
那泪珠在她半透明的身形里穿过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虚虚的、飘在半空中的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攥了很久的一把沙子,终于从指缝里流光了,露出了底下空空的、干干净净的掌心。
她从前追逐的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爱,而是一面她自己亲手糊起来的、贴着金箔的纸墙,上面画着她想要的图案,写着好听的句子,而墙的背后,什么也没有。
墙角那扇木门虚掩着,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天光。
那光细细的,像一根银针,却恰好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书页之间,照着那句墨迹未干的批注。
青璃没有低头去细看那是什么字,只是觉得那道光落在纸面上的样子,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她这一路的颠沛,原以为是为了爱,到头来不过是为了认清自己。
人这一生总得摔一跤狠的,才晓得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走着走着就到了悬崖边上。
她从前觉得自己是仙女,高高在上,俯瞰红尘,可到了井台边蹲下来搓衣赏的时候才晓得,原来水是凉的,腰是酸的,人心是会变的,那些在仙宫里听来的“人间值得”,和蹲在灶膛前呛出来的眼泪,不是同一回事。
但她现在也不觉得那些苦白受了。
至少她学会了认人,学会了看眉眼底下藏着的骨头,学会了不再拿自己的真心去喂一条养不熟的狗。
更学会了——若有人值得,不该是她弯着腰去够,而是那人会蹲下来,与她平齐。
青璃慢慢抬起眼,隔着那扇半掩的木门,望向门外深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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