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津沽,早晚已经有了正儿八经的凉意。
从粤州回来这段日子,我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泡杯茶,没事看看书,看不懂的地方就跳过。
中午去聚贤阁蹭顿饭,闫川给我留了后厨旁边一张小桌,偶尔帮他尝尝新菜。
下午回家睡觉,睡醒了看看电视。
晚上和时紫意要么在家做饭,要么去街上吃烤串。
三伢子说的那些话我也认真琢磨过。
他说的对,这行不能干一辈子,得趁早铺后路。
但铺什么路,我想了半个月也没想明白。
开酒楼我不行,那种早上六点起来买菜,晚上十一点打烊后还在算账的日子,我干不了三天就得把灶台掀了。
开古董店倒是专业对口,但我一想到每天坐在店里等客人上门,跟人为了几百块钱磨半天嘴皮子,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琴岛梨园有袁泉盯着,我去了也没什么用。
时紫意说反正不缺钱花,待着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语气轻飘飘的,我跟她说我怕人慢慢待废了,她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多了,你这种人闲不住,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事找上门来。
她这张嘴大概是开过光的。
包子从粤州回来之后变了个人。
以前他那张圆脸上永远油光满面,走起路来肚子先到人后到。
现在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绕着鼓楼跑三圈,回来吃两个蛋白一碗燕麦粥。
中午吃半碗米饭配水煮鸡胸肉和西兰花,晚上不吃饭,只喝一杯脱脂牛奶。
我问他是不是被陆小曼刺激了,他梗着脖子说不是,就是想健康一点儿。
我说你追了陆小曼追了两三年都没见她正眼瞧你,这回怎么突然开窍了。
包子把脱脂牛奶往桌子上一墩,说减肥又不是为了她,别多想。
闫川那边招到了靠谱的人,厨房里终于不缺人手了,包子也不用当苦力了。
十月底,津沽下了一场秋雨,气温一夜之间降了七八度。
街上的人都换上了薄棉衣和夹克,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在路边刷刷的扫。
时紫意翻了一遍衣柜,说去年的衣服穿不下了。
其实她是嫌去年的款式不好看了,拉着我去逛街买换季的衣服。
陪时紫意逛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之一,排名仅次于在粪池旁边蹲点。
她从上午十点逛到下午四点,中间只了两次,一次吃午饭,一次是在鞋店里坐着试了六双靴子。
我把她挑中的衣服拎在手里跟在后面,从商场一楼逛到四楼,又从四楼逛回一楼,腿都快走断了。
她问我这件好看还是那件好看,我说都好看,她白了我一眼说我敷衍。
她又问了一遍,我说左边那件显瘦,她满意了,拿着左边那件去试衣间了。
天黑的时候我们回到紫意轩。
她前几天就想吃火锅,所以今晚涮铜火锅。
锅里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把羊肉片夹进锅里涮了两下,正准备往嘴里送,前屋响起了敲门声。
我喊了一嗓子:“打烊了。”
敲门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嗓门不小:“吴老板,开下门,我找你有事。”
这声音听着陌生,但我还是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开了门。
时紫意把料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好像怕被人端走似的。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肩膀很宽,脸方,颧骨很高,皮肤粗糙,眼角和额头上刻着几道皱纹,嘴唇干裂,像是刚从风大的地方赶过来。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吴老板不记得我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局促,露出一颗包了银边的门牙:“热河帮,张黑子,马占林马爷的人。”
我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前几年马占林来找我谈事,带的人就是他。
当时他站在马占林身后,一句话没说,所以当时它的存在感特别低,我也就没什么印象了。
“张哥,进来坐。”
我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来。
张黑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解放鞋,犹豫了一下。
“进来吧,地上铺了地砖又不是铺了金砖。”
时紫意从后院探出头来:“把门带上,热气都跑光了。”
张黑子把鞋在门口的垫子上使劲蹭了蹭,才跨进门来。
我带着他在后院儿靠窗的桌旁坐下,时紫意从后厨拿了一副碗筷和一个蘸料碟,摆在张黑子面前。
我把一盘羊肉推到桌子中间:“吃了吗?正好涮火锅。”
张黑子摆了摆手,笑容有点勉强。
“吴老板,我吃过了,今天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火锅的热气在他和我之间翻涌,把他的脸蒸得有些模糊。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啥事?”
张黑子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是马爷让我来找你的。”
“马占林?”
我愣了一下:“他……”
“你应该知道他退隐了。”
张黑子苦笑了一下:“我先找的他。在热河西北的元宝山下有个墓,我带了四个兄弟,蹲点蹲了大半个月,探了不下个孔二十骨,墓道口找到了,但下不去,里面凶的很,折了我两个兄弟。我给马爷打电话,请他出山帮忙,马爷说他不碰这些东西了,让我来找你,说你手上功夫硬,当年在昆仑……”
“马爷抬举我了。”
我打断了他,关于昆仑山的事我不想再提。
张黑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翻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体力透支后那种不受控制的颤抖。
“先吃两口再说。”
我把羊肉片夹到他的蘸料碟里。
羊肉薄的透光,在芝麻酱里滚一圈,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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