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刃在林夭夭身边蹲下来,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它把手伸进溪水里,洗了洗手,然后把手拿出来,甩了甩,水滴溅到林夭夭的胳膊上,凉凉的。林夭夭没有躲,她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水滴,又看着影刃。
“你哭了?”影刃问。
“没有。”林夭夭说,“是水。”
影刃看着她的眼睛,红色的、肿了的、明显哭过的眼睛。
“是水。”它说。不是相信,是放过。
林夭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声音的——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像是在喉咙里堵了太久终于被挤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溪边,每一个水滴落水面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她没有躲,没有擦,没有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让眼泪流,让它们一滴一滴地掉进溪水里,和溪水一起流向远方。
“影刃。”
“嗯。”
“如果你不是林夭夭给你起的名字,如果你不是影刃,如果你还是门那边的那个东西,你会怎么样?”
影刃沉默了很久。久到溪水里的一条小鱼从石头下面游出来,啄了啄影刃的手指,发现不好吃,又游回去了。它看着那条小鱼消失在石头缝里的样子,开口了。
“我会找到你。”
林夭夭看着它。
“然后呢?”
“然后让你给我起名字。”
林夭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影刃放在膝盖上的手。影刃的手是凉的,凉的像溪水,凉的像月光,凉的像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悲伤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度。但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影刃,看着它橙红色的、像壁炉里火焰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她的倒影,一个哭得很丑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都花了的女人。那是她。是林夭夭。是在灰烬林地矿洞口长大的林夭夭,是会磨黑曜石箭头的林夭夭,是手指上永远有伤口的林夭夭,是会给暗影生物起名字的林夭夭。是她。不是别人。
“你会给我起什么名字?”林夭夭问。
影刃想了想。
“夭夭。”
林夭夭愣了一下。那是她自己的名字,不是影刃给她起的,是她父亲给她起的。在她出生那天,灰烬林地东边的山坡上,野菊花开了满坡,金黄色的、橘色的、白色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不会说话的孩子。她父亲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花,说了两个字——“夭夭”。那是花朵繁盛的样子,是草木茂盛的样子,是生命在春天里肆无忌惮地生长的样子。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长成一个繁盛的人,但他希望她长成那样。所以他给她起名叫夭夭。林夭夭。灰烬林地山坡上野菊花开满坡的夭夭。
影刃不知道这些。它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念起来的时候,嘴唇的形状和微笑的形状是一样的。夭夭。嘴唇先向两边拉开,然后微微向前突,最后收回来,合上。做完这一套动作,你的嘴角是弯的。不管你开不开心,念完“夭夭”,你的嘴角是弯的。所以影刃想给她起这个名字,因为它想让她笑。
林夭夭笑了。笑得很大声,很放肆,像十年来第一次笑一样。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一个被揉皱了的、不好看的纸团。但她不在乎。她在溪边笑着,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流动的水波扭曲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碎片。那些碎片在水面上跳跃、旋转、碰撞、分开,像一群正在跳舞的、金色的精灵。
影刃看着那些碎片,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更深邃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弧度。它伸出手,把林夭夭垂在额前的、被泪水和溪水浸湿的头发拨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林夭夭的头发是软的,细的,像春天的柳枝,在影刃的手指间滑过,留下一种潮湿的、微凉的触感。
“夭夭。”影刃念了一遍。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在念这个名字本身。夭夭。嘴唇先向两边拉开,然后微微向前突,最后收回来,合上。念完的时候,它的嘴角是弯的。
林夭夭看着影刃弯着的嘴角,伸出手,用食指在影刃的嘴角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弹,是点,像一个孩子在确认一样东西是不是真的。影刃的嘴角是真的,弯的,柔软的,有温度的。不是刀刻的,不是画上去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是它在灰烬林地这些日子里,从土里、从水里、从风里、从粥里、从每一个人的眼睛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吸收进去,然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你也会笑了。”林夭夭说。
影刃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它不知道“笑”是什么,它只知道自己的嘴角弯了,弯的时候,它的眼眶是热的,心口是暖的,手指是凉的。它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它喜欢。
“嗯。”影刃说,“会了。”
林夭夭把手从影刃的嘴角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和影刃并肩蹲在溪边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边缘模糊了,分不清哪一个是影刃的、哪一个是林夭夭的。那两个影子在水面上被水波扭曲着、撕扯着、打碎着、又拼合着。每一次拼合,它们的边缘就更模糊一点,更融合一点,更像是一个影子而不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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