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青石巷口的梧桐叶还滴着水,一串串水珠坠在叶尖,悬而未落,像她当年欲言又止的唇。
林晚站在老屋门槛外,没进去。
门楣上“耕读传家”四个字被风雨蚀得浅了,朱漆剥落处露出灰白木纹,像一道陈年旧疤。她指尖轻轻拂过那斑驳的横匾,指腹蹭下一点微红碎屑,落在掌心,轻得没有重量,却烫得她缩回手。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晚晚?”
她没回头,只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一声比一声沉。
是陈砚。
他穿着洗得发软的靛蓝工装裤,裤脚卷到小腿,沾着泥点;肩头斜挎一只旧帆布包,带子磨得发亮。十年没见,他高了,宽了,下颌线更硬,眉骨更突,可那双眼睛——仍是山坳里初春溪水的颜色,清、凉、静,映得出人影,也藏得住事。
他停在她半步之外,没再靠近。
“听说你回来了。”
声音低,稳,像从前在晒谷场教她辨稻穗饱满度时那样,不疾不徐。
林晚终于转过身。
他比记忆里瘦了些,颧骨微凸,太阳穴旁有道极细的旧疤,银线似的,从发际隐入鬓角。她记得那道疤——十七岁那年暴雨夜,他为抢收晾在祠堂前坪的麦子,被塌了一角的檐角砸中。她攥着他染血的手腕哭,他却笑着把最后一把干麦塞进她怀里:“别哭,麦子没湿。”
那时他们刚订婚。
红纸黑字,压在村委那本泛黄的《婚育登记簿》第一页。
如今那本子早不知去向,连同那张红纸,连同那年夏天所有滚烫的诺言,一起被时光碾成齑粉,散在风里。
“嗯,回来办手续。”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老屋要拆了。征地建生态农业园。”
陈砚没应,只抬眼望向院内。
天井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如祖父的手背。树下石阶被踩得凹陷,中间一道浅浅的弧痕,是三十年晨昏踩出来的印子。林晚小时候总爱蹲在那儿剥豆子,陈砚就坐在旁边编草蚱蜢,编完一只,悄悄别在她辫梢。她一晃头,蚱蜢就跳起来,扑棱棱飞进槐花堆里。
“还记得这儿吗?”他忽然问。
她点头。
“你十二岁那年,偷摘王伯家桃子,摔进他家猪圈。”
她耳根一热:“你把我捞出来的。”
“你还吐了我一身。”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迅速抿住。
那笑太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陈砚却看得分明。他喉结动了动,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铁皮盒,锈迹斑斑,盒盖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林晚专用”。
“喏。”
她接过来,指尖触到盒底一层薄薄的潮气。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颗玻璃弹珠,蓝的、绿的、琥珀色的,每一颗都擦得透亮,映着天光,像凝固的小片星空。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作业纸,铅笔字稚拙:
【林晚最爱弹珠。陈砚存。】
日期是2003年6月17日。
她生日。
那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陈砚翻过三道山梁,去镇上卫生所替她排队买退烧药。回来时天黑透了,他摔进山沟,膝盖磕破,弹珠撒了一地。他跪在泥水里一颗颗捡,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回家后第一件事,是用烧酒给她擦额头,第二件事,是把弹珠一颗颗洗净,放进这个铁盒。
“你留着它?”她声音哑了。
“每年擦一遍。”他顿了顿,“去年擦的时候,想给你寄去。写了地址,又撕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铁皮冰凉,可她掌心全是汗。
雨又来了。
细密,无声,把青瓦洇成深灰,把槐叶洗得发亮。
陈砚脱下外套,抖了抖水,轻轻搭在她肩上。布料带着体温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是她熟悉了二十年的味道。
她没躲。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看雨丝斜织,看水珠顺着瓦楞滑落,在石阶上敲出细碎声响。
像从前无数个雨天。
像他们还没分开的,所有雨天。
——
林晚第一次见陈砚,是在晒谷场。
那年她八岁,随母亲从县城回乡下外婆家小住。外婆家隔壁就是陈家,陈砚比她大三岁,正蹲在谷堆旁用竹筢子翻晒新收的稻子。他赤着脚,脚踝沾着泥,小腿肌肉绷着少年初生的劲儿,额角沁汗,头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上。
林晚蹲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他抬头,看见她,没笑,只把手里一根稻秆折成两截,递过去:“咬一口。”
她懵懂接过,咬下去——清甜微涩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这是稻秆芯。”他说,“甜的,能解暑。”
她眼睛亮了:“你还会别的吗?”
“会编蚱蜢,会抓知了,会认哪片云要下雨。”他顿了顿,“还会……护着你。”
她咯咯笑起来,把稻秆芯嚼得咔嚓响。
没人想到,这句话会成为此后十年里,他唯一反复践行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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