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停下,终于等到于沉甯的眉头动了一下,容允岺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她皮肤上。
“别睡…于沉甯,你别睡。”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她眨了眨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苍白的脸。
“你…”她开口了,声音很小,“你是不是傻…”
容允岺没说话,只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
于沉甯费了很大力气把手从两个人身体之间抽出来,摸到了自己腰侧,摸到了他按在伤口上的手背。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指,往外掰了一下。
“松手。”她说。
容允岺没松反而按得更紧了。
“你松手。”于沉甯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带着气。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力气,软绵绵的,但意思很清楚。你不听我的,等我好了有你好看的。
容允岺松了一点,于沉甯把自己的手塞进他和她腰侧之间,摸到了伤口。她摸得很用力,手指直接按进了伤口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眉头皱成了一团,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但她没有缩手,而是在伤口周围摸了一圈,像她娘以前教她的那样,检查伤口的大小、深度、位置。
她的手指沾满了自己的血,黏糊糊的,在皮肤上滑来滑去。嘴唇抿着,眉头压着,眼睛半闭半睁,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上。
“布条。”她说。
“什么?”
“布条。撕一条。”她的声音很弱,但语气是命令的,“把我腰上勒紧。不然我会死。”
容允岺低下头,用牙咬住自己衣襟的下摆,“嘶啦”一声,布裂了。他撕下一根布条,又撕了一根。两根接在一起,打了一个结。
“勒紧。”于沉甯说,她的手从他腰侧移开了,搭在车沿上,手指扣着木板,指节发白。“勒到最紧。别怕我疼。”
容允岺把布条从她腰后绕过去,在她伤口的位置交叉,然后用力一拉。布条嵌进皮肉里,勒得她的腰侧凹下去一道深沟。
于沉甯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在车沿上抠出了四道印子,血从伤口里被挤出来,又很快止住了。布条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但没有新的血往下淌。
“行了。”于沉甯松开了车沿,声音比刚才还小,气多声少,几乎是气音,“继续赶路。”
她闭上了眼睛,容允岺的手还按在她腰上,隔着那条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滑腻腻的。他的另一只手甩了一下鞭子,牛车又加速了。车轮碾过石头,碾过坑洼,碾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于沉甯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还按在自己腰上。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腰侧。手掌是热的,估计是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更热。那种热透过湿冷的布条,透进她的皮肤,暖洋洋的,像冬天把手伸到灶膛口。
她想说“你的手太烫了”,但没说出来。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她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
于沉甯是在一阵浓烈的碘酒气味中醒来的,是正经医院用的那种。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软塌塌的旗。
她躺在那里,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的焦距调对。
身体不是自己的,腰侧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右手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玻璃瓶里,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不急不慢。
她偏过头,容允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椅子的两条后腿悬空,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椅背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床沿,下巴几乎碰到自己的手背。
中山装皱得像咸菜,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胡茬从下巴一直长到脸颊,又黑又密,像是三天没刮。眼睛下面是两片青黑色的阴影,深得发紫,像被人打了两拳。
于沉甯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是空的。
“你醒了。”他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刺啦刺啦的杂音。三天没合眼的人,全身的肌肉都在罢工,只有他还撑着。
“你守了多久?”于沉甯问。
容允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手也是脏的,指甲缝里塞着干了的血痂,是她的血。他把脸埋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欠你一条命。”
于沉甯看着他。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这么累,把一个人的全部力气、全部精神、全部意志都耗尽了之后剩下的空壳子。但他还坐在这里,还睁着眼睛,还跟她说话。
“你不欠我什么。”
她救他不是因为他是容允岺,是因为他是一个当兵的,是国家的人。她娘也是当兵的,她娘的命也是人救的。这是一笔账,不是她和容允岺之间的账已经还完了,两清了,不拖不欠。
容允岺看了她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军徽。黄铜的,五角星,中间刻着“八一”两个字。不大,比她的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但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
军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暖暖的。边角有些磨损,是长期放在口袋里摩擦出来的。
“等我回来。”他说。
于沉甯把军徽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和他手指碰过她手掌时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别死了就行。”她把军徽收进枕头底下,动作很自然。
“我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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