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病钟
仲夏,云居山雨脚如麻。
大雄宝殿前的铜钟忽然哑了——晨钟暮鼓,一夕失音。
执事僧法悟跑来禀告:
“师父,钟身里长出一片黑苔,像疮疖,敲之呕哑。”
慧明禅师抬眼,只见钟顶乌云盘旋,竟与苔色相应。
“钟病矣,”老人捻须,“亦是众人之病。”
众弟子面面相觑。
二、病僧
更惊心的,是清远病了。
那日早课,他刚捧起《金刚经》,一口腥甜涌上,血溅经页,如雪中红梅。
抬回禅房,高烧三日,唇色如烧透的炭。
药师殿的慧静师把过脉,低声道:
“脉象乱如风里竹影,恐是内火攻心。”
药石入口即吐,众僧束手无策。
三、问病
第四夜,慧明禅师独入禅房。
灯芯结花,映出清远枯白的脸。
“痛么?”禅师以手背试他额,烫得似刚出炉的瓦。
清远睁眼,目光却仍澄亮:
“弟子……看见体内有火,火里坐着另一个我,正在冷笑。”
禅师微笑,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小莲灯,灯心仅一茎,火光却青白如月。
“火怕灯么?”
清远一怔。
四、照念
禅师命众弟子齐集钟亭。
雨歇,月色如洗,钟苔在月光下泛出铁锈红的暗光。
老人手抚苔痕,徐徐开口:
“钟之哑,因其内藏恶念之苔;人之病,亦由念火所灼。
念不正,则百病生;念若正,则百脉调。
今夜,我为汝等演一场‘照念’之法。”
说罢,他举莲灯向钟,火光竟透铜壁,照见钟腹内层层黑苔,如墨浪翻滚。
众人屏息。
禅师喝道:
“念起即觉,觉之即无!众等随我诵《心经》,一灯传一灯,照见此苔从何而来!”
五、念影
梵音初起,钟内忽传低低啜泣。
火光里浮现影像:
——清远在俗家时,为一纸功名,夜奔科场,踩碎田埂里新发的青秧;
——为赢棋局,冷眼看对手老翁吐血;
——更有一念,藏得最深:出家五年,仍羡豪富香车,厌粗茶淡饭。
影像层层交叠,黑苔便随念滋长。
众僧惊惶,清远扑倒在钟前,泪如雨下:
“弟子知罪,愿断此诸念!”
六、化苔
禅师以指尖蘸取清远泪水,弹向钟腹。
泪水触苔,竟发出“嗤嗤”之声,如热铁入雪。
黑苔自边缘卷起,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钟体渐显赤铜本色,一声清越——
“当——”
破晓的第一记晨钟,响彻山谷。
清远伏地大哭,哭声却似被钟声洗涤,越来越轻,终成一声长吁。
七、试药
禅师命取井水一碗,令清远面钟而饮。
水入口,不再吐。
更奇者,碗底竟现一朵小小白莲,光影流转,须臾方散。
禅师笑曰:
“药王在上,不过借汝一念之正,化作莲露。
此后再服药,但念‘我愿众生离苦’,其味自甘。”
八、三日之后
清远能下榻,行至钟亭。
铜钟光泽如新,苔痕全无。
他抬手试敲,钟声清圆,震得檐下雨珠纷落,如碎玉跳珠。
禅师立于阶前,问:
“病安否?”
清远展臂,转腕,袖风带露:
“弟子与钟同愈。方知身是念影,钟是心声。”
众僧闻之,默然合掌。
九、尾声
仲夏既去,秋风携桂香回山。
夜半,清远独坐石亭,忽闻远处松涛如海。
一念不生,通体清凉,竟觉百骸有光。
次日,众僧见他扫阶,帚过之处,灰尘不起,落叶自聚。
法悟惊问:“师兄用何神通?”
清远笑指胸口:
“无他,但将帚念作莲茎,尘埃念作香泥,扫尽即生。”
禅师于廊下闻之,颔首而吟:
“莲灯一盏,照破千年暗苔;
正念当前,何劳百草奇方?”
风过,钟声与桂香一起飘向深林,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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