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很空洞，来回的，在心底里回荡。
这么沉痛的话，说上一遍已经很难了，别提第二遍。可好在，说完了也轻松，像卸下了心病，用生剖的方式。
“好啊。”顾还亭答应着，极其轻松，像应下一顿午饭。何楚卿就要忍不下去了，他又慢条斯理问：“是......为了你印刷厂的那几个朋友？”
何楚卿骇然，措手不及之下，直直逼出了冷汗。可他到底老练多了，木着脸。作势继续上几节台阶，几番掂量，又霎时转过身。
顾还亭就站在窗口那儿，冷月森然，打亮了他一半面颊，在余光里作祟。何楚卿将公文包放在台阶上靠着，倨傲地挺着胸膛，插着口袋，凛然挑衅：“怎么，这会儿不是杨次长了？你说，你又改成怀疑谁了，要是确有其事，我一定如实告知。”
他没少跟顾还亭虚张声势，可这次时隔已久，竟然让人听起来陌生。
“......好，我知道你也不想和我多纠缠。”装模作样的，何楚卿抬腕看表，手心已经濡湿了，下楼的步子，仍旧是摆足了腔调，“明天就走了，你收你的行李，剩下的明天我回来拿——”
他脚下生风，随便寻个由头，是想就走了，实则恨不能飞出去，往印刷厂通风报信。
顾还亭已经知道了，就那是联众国知道，也就是调查局知道——他们的行动早暴露了！
一把，手腕叫人拽住，顾还亭一用力，霎时就把他拖到近前、咫尺，面孔对着面孔，目光擦着目光。
“你负了我。”顾还亭清晰地说，气息过重，额上隐约跳着筋。他很生气，从未如此动过怒，眼前何楚卿的面孔，和他记忆里每个瞬间都没什么两样。顾还亭凭本能扼制着脾气，每个字，是从齿缝里清晰地溜出来：“你投了敌、背叛了我......何楚卿，你究竟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惊愕下，何楚卿是呆了，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挣脱他的手臂：“你是让杨德晖逼疯了吧你！胡说什么——松开我！”
他挣不脱，怎么可能挣脱得了。是顾还亭主动松了手，顾还亭往哪儿用力气，他就被往哪边甩，轻而易举被逼迫到角落里。勉强撑住桌子，何楚卿猛一抬头——面前的顾还亭，迎着月光，胸口起伏剧烈，那情绪，从眼睛、神态，他身上的每一处流露出来，都是远超言语的。
“从什么时候——”目光之中对峙着，顾还亭似乎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平和了不少，仍是步步紧逼：“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嗯？”
他这么笃定，完全不受任何蒙蔽，何楚卿抓紧了桌沿，尚在忖度。
“何辰裕真是流党，是吗？”顾还亭这样，压根不像只是推测，“他是流党，他死了，你就要替他完成夙愿，是不是？”
何楚卿眼前一下模糊了，吼他：“别提他！你有什么资格提他的名字，你就是个杀人凶手——”
顾还亭猩红着眼睛瞪他，忽然很豁然地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一直这么想！来，用你腰间那把枪杀了我，算给他报仇。”
何楚卿腰上的确有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还亭看去了，哪怕是擦肩，是照面，举手投足之间，凭顾还亭的能耐或许早就看透了他。只是不说。
可何楚卿不想再耽搁了。时间紧迫，如今已经是很晚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还在敌人的监控之下。毫无征兆的，他闷头往外跑，当然逃不出去。顾还亭捞他，顺手就控制住了，双手一别，骨头间坷拉响，转瞬就被摁在了墙上。
壁纸蹭着脸，凉而泛潮。
何楚卿拼了命地挣：“——松开我、松开我！放我走！我知道、我知道你——顾还亭，你背地里笑着呢吧！”吼着，呵出的热气吐在墙上，歇斯底里，“别装模作样的！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这回......你总算是抓住我的把柄了，装他妈什么正人君子！”叫着喊着，又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乐不可支，眼泪却是流了下来，胡乱蹭在壁上。
“......别碰他们。”两道杂乱的喘息里，何楚卿嗫嚅着，求着他，“我求你了，元朗。你可以随便处置我，但是别动他们，行不行？”他可怜已极，顾还亭一松手，就顺着墙壁往下软，稀泥似的瘫坐下来。
“已经晚了。”顾还亭缓缓说，“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你们里有一个，是调查局的人吧......他半个月前就被盯上了。”
“你——”顾还亭打断了他，说：“只是我早他们一步，不过看时间，他们在那个厂子里，被包围是迟早的事情。”
何楚卿的脸一下白透了，面如死灰。
愣了一会儿，又是脸色一变，摸爬滚打着起来，还是不死心，正要大骂：“顾还亭，你——”
那个起手式，何楚卿是熟悉的。他也会的。只要敲对了地方，用不了多大力气，就能把人敲晕过去。何楚卿觉察了，却是无力阻止，一刹那，像是灵魂也脱壳，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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