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各有心思的二人，凌雪的心情是最为复杂的。
建造整个庭院的材料，她也是看过的。
扫了一遍就能记住。
青石基料、玄纹砖、沉铁木、云钢梁……
不是最顶尖的那档，但都是实打实的好料。
玄阵峰和百炼峰那帮怪人每隔几年就会折腾出一批新东西，不是强度翻倍就是韧性暴涨，唯一的缺点就是越来越沉。那帮人似乎从来不考虑“重量”这个问题——反正有阵法辅助，反正有修士扛，重一点怎么了？重才说明料实在。
可问题是，这批料不是“重一点”。青石基料是标准密度的两倍，沉铁木泡过灵泉之后比同体积的生铁还重，云钢梁一根就够一个普通金丹弟子抬得龇牙咧嘴。全算下来，拢共两百万斤往上。她在心底反复过了几遍这个数字，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金丹期的灵力运转无声无息地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她的体魄在同阶中不算顶尖——水月峰历来不以肉身见长——但金丹就是金丹。一个金丹修士完成同等强度的搬运工作，不说累瘫，也得扶墙喘上一阵子。
她心里默默地算了笔账。两个时辰，两百万斤。
这个输出密度已经超出了她对炼气期的全部认知。
她可以接受炼气期修士天赋异禀、灵力浑厚、法术精妙——但搬运材料是纯粹的体力活，拼的是肉身的持续输出能力。炼气期修士的肉身再强，也有一个基于境界的天花板。而这两个人的天花板，她没看见。
弟子排位赛他们也参加了吧？
以他们两个月前在荒州时展现的身手，加上自己对各峰弟子实力的了解，她在心里默默地排了一个名次。
四千名到五千名。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区间是合理的。
三千名以内的师兄师姐都是厮杀出来的硬茬子，元婴打底，这就不是光靠体力好，力量大就能撼动的。
经验，技巧，环境的利用，情报，积累的丹药补给等……
反正她是走不了一招的。
最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两年前，他们是凡人。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这就是君峰主的手笔吗？
她不是没见过峰主级的培养成果。青容是林峰主的亲传，游圣之是玄阵峰的宝贝，王浩在烈火峰上被炎烈峰主亲自摔打过不知多少次。这些人从什么起点成长到什么高度，她看得清清楚楚。但两年，这个时间跨度太短了，短到所有常规的培养手段在这个时间尺度上都应该来不及见效。
君峰主到底做了什么？是把他们丢进某种时间流速异常的秘境里了？还是用了某种直接作用于肉身的淬体秘法？又或者——她想起水柔师父闲聊时提过一句——“你君师叔教徒弟的方式，和你见过的所有教学都不一样。”
她当时只当是师父的日常絮叨，没追问。现在她后悔了，非常后悔。
为什么呢？她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玄天宗从不缺天才。
也不乏妖孽。
甚至是难以理解的‘怪物’也不在少数。
往近了说，青容，游圣之，王浩，东方朔等。
妖孽如楚由依，咲夜，北宸等。
难以理解的怪物……东方铭，聂荣，白恒等
同辈翘楚数不胜数，这些人哪个不是心性、天赋、毅力样样不缺的？为什么君峰主偏偏选了这四个凡人，还花了这么大的心血培养？
他们的乐观？可青容师姐历经家族覆灭之痛，依旧温厚待人。他们的韧性？宗内哪一位精锐又不是从一次次生死边缘挣扎过来的。特殊的血统？王浩那家伙的赤阳炎血几乎就是最适合火系功法的体质了。
他们在荒州时跟妖兽拼命的样子。那种狠劲她见过，在水月峰执行情报渗透任务时，她自己也在绝境里这么拼过。那不是独属于他们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呢？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碾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碾在同一个空白处。然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问道峰的考验，他们是怎么通过的？
她停住了。不是因为想到了答案，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问道峰的考验在宗门里是个半公开的传说。
入眼所见，皆是光点所在，遍布整条山道，漫山遍野，无穷无尽。
那简直是名副其实的死局。按理来说应该没有任何生路才对。她知道这个考验的存在、知道它的难度、知道数百年来无人通过，但她从来没有追问过它到底在考什么。
她把自己代入那个场景。站在山脚，抬头望去，漫山光点，密不透风。看似全然死路，毫无可乘之机。她的第一反应是找规律。
敢于入死局的人并不少。当时冲过去的也不在少数，但都晕过去了，无一例外。
或许要的并非是单打独斗？但那也不对，当时抱团的也有不少，几个人手拉手一起冲的、背靠背互相掩护的，花样多了去了，还是全晕。
算了。想不出来就是真的想不出来。
据她所知，数百年来没有任何人通过那个考验。没有任何样本可供参考，没有任何规律可供归纳，唯一的参考对象就是眼前这两个还在微微喘气的炼气期弟子。
也许问题出在幻光本身。也许那个考验从一开始就不是设计给修士的——以修士的修为去闯幻光，反而会因为神魂强度高、对灵气感知敏锐等，产生更剧烈的连锁反应。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有几分道理，但没有证据。
等九峰统练，君师叔应该会到场吧。
只要他在场，她就能观察他是如何对待这四个徒弟的。从他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一次纠正动作的耐心程度里，总能看出点什么。就算他什么都不做，那种“什么都不做”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她正在心里盘算统练时的观察计划，广运那边已经放下了最后一块砖。
这位老匠人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绕着新砌好的院墙走了半圈，这里敲敲那里看看，最后在墙根处蹲下来，用拇指抹了一下砖缝。
见没有可优化的细节后，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工。”广运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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