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内,留守的弓箭手终于抓住机会,一阵箭雨覆盖过来,逼退了剩余的零星胡骑。
战场骤然一静,只剩下风声、喘息声和濒死的呻吟。胡骑似乎也忌惮隘口内的守军,唿哨一声,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谷地中,尸横遍野,血腥冲天。还站着的大齐军队士卒寥寥无几,人人带伤。
唐延年跌跌撞撞地冲到宁安行面前,脚下被尸体绊了一下,几乎摔倒。她扑到他身前,双手颤抖着,却不知该碰他哪里。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玄甲破碎,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血污、尘土和新鲜的伤口,肋侧那被毒箭擦过的地方,布料翻卷,隐见黑血。脸上更是糊满了血和泥,只有眼睛依旧亮得灼人,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你……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箭……那箭有没有毒?”唐延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冲出道道白痕。她手忙脚乱地去翻医箱,拿出金疮药和纱布,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药瓶几乎拿不住。
宁安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因恐惧和担忧而惨白的脸,看着她不顾一切冲下战场的疯狂。许久,他沾满血污的、微微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似乎想碰触她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的血污弄脏了她。
他的手最终停在了半空,声音沙哑干裂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恐惧与脆弱:
“阿姊……” 他唤她,不再是“郡主”,也不是“延年”,而是最初最亲密的那个称呼,仿佛褪去了所有身份与铠甲,只剩下最原始的信赖与依恋。
“方才……方才我差点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他顿了顿,血污下的眼眶迅速泛红,凝聚起一层罕见的水光,那里面倒映着她仓惶泪流的脸。他用尽力气,将那句在生死一线间、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唯一盘踞在心头、碾碎了他所有骄傲与坚强的话,问了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与祈求:
“阿姊……以后……莫要再弃我一人……可好?”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唐延年心上,比任何刀剑更让她痛彻心扉。她瞬间明白了,皇陵那场“做戏”的决裂,那一巴掌,那些冷言冷语,那些将他独自抛在风暴中心的日夜,在他心里留下了多深的伤疤和恐惧。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更怕再次被她推开,再次独自面对一切,包括死亡。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唐延年再也忍不住,丢掉手中的药瓶,用自己干净的衣袖内衬,颤抖着去擦拭他脸上模糊的血污,泪水涟涟,语无伦次,“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以后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宁安行,你听着,无论去哪里,无论面对什么,是刀山火海,还是万里边关,我都和你一起!生死一起,祸福一起!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我保证!我发誓!”
她抓过他停在半空、沾染血污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用自己温热的眼泪去暖他冰冷的手指。
宁安行的手在她掌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反手,用尽全力握紧了她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眼中那层水光终于汇聚,滚落,冲刷过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地、死死地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低喃:“好……好……一起……阿姊,我们一起……”
时光在边关的风沙与偶尔的烽火中悄然流逝。又是一年深秋,玉门关外的胡杨林再次绽开耀眼的金黄。
一日,唐延年正在她于关城内筹办的简陋医馆中教导几个边民孩童辨识草药,驿卒送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拆开外层防水的油布,里面是几十束扎得整整齐齐、颗粒饱满的金黄麦穗,散发着阳光与泥土的干燥香气。麦穗中,夹着一封字迹依旧有些歪扭、却明显认真了许多的信。
是四娘子从京都寄来的。
信的开头依旧别别扭扭,说着什么“不过是顺手”、“麦子长得也就那样”、“可别以为我是专门为你种的”。但写到后面,字迹渐渐工整,语气也软了下来:
“……那些麦子,我亲自去看过好几次,也……也学着除过草。看到它们抽穗、变黄,心里竟觉得……有点踏实。原来你说的‘看着庄稼能让人清醒’,是这个意思。以前是我不懂事,说了很多混账话,做了很多蠢事……对不住。你在边关,要好好的。这些麦子,你……你留着当念想吧。另,母亲近日精神好些了,偶尔会去佛堂,话虽少,但不再总皱着眉头。父亲身体尚可,只是常望着北边发呆。勿念。”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株歪歪扭扭的、饱满的麦穗。
唐延年将麦穗贴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遥远京都那一小方耕室里,生命挣扎而出的蓬勃气息,也嗅到了四娘子那份笨拙却真实的成长与和解。她微微笑了,将麦穗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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