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种群居的动物，同时也是一个个自由的个体。
所以，“团结”这个概念只是相对的，它既无定式，也非必要。
这不是抬杠，而是在客观上需要认同的事实。
做事也好，做人也罢，有了合作分工，才会需要聚力齐心。
而私欲呢？私欲又是什么？
老话早就讲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想承认或是选择性地忽视这点，那都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可问题在于，台上的菊老为什么会要求大家去不计得失且不遗余力地团结到所有人？你又不会跟所有人去做同一件事？
再说了，评判一个人的成熟和担当，不就是看他能否在生活中通过学习和工作，来逐渐形成一套自我独有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吗？
志同道合者，可相伴同行，道不同者，大可以不相为谋，再不济的，无非就是敬而远之。
就算最终必要背道而驰，那也是极正常的情况，又何必非要强扭在一起？
……
友梅厅里，静了约莫快有五六分钟。
菊老这会儿咳嗽像是好了许多，只是瞧着有点立不动，那个老家人瞅着空档，忙不迭地递了根拐杖上来，却被他摆手轰退一旁。
老头子要强，努力挺直了身子，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终于，台下有人忍不住了，仗着胆子问：“请教老夫子，可不可以讲得再具体些？学生愚钝，不敢唐突冒昧，但所谓知易行难，如果不得其法却要纠结其中，也有可能…… 会在渐行渐远的同时迷失了自我。”
这人的胆子不小，分寸感倒是极强。
经他这么一问，立时便有人应声附和，也有人帮着适时补充道：“老夫子，我们做新闻的，第一讲究真实，第二讲究时效。实际情况发生了，民众就有知情权，而在这些事件的背后，是否还隐含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事件发生之后，其所造成的影响，以及可能带来的未知的后果…… 从专业角度上讲，报道和评论必须要能做到相辅相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我等既已选择了这条路，虽不敢比肩于先贤往圣，但求能够明辨是非，论断这世间之善恶！侬讲的没错，当下之中国，内外交困、山河破碎，民族危亡仅存一线！只要是个人，就该有团结一心之念，共御外虏之志，可惜……”
那人话说到这里，居然忽的停了停。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凝声屏气，等着！就看他这下半句话敢不敢讲。
隔了不到五秒，该来的来了。
“可惜，总有那些不争气的小崽子，自以为计！上蹿下跳像似是在长袖善舞，把个卑躬屈膝当成了纵横捭阖……”
这话一出，场内顿时一片哗然。
说话的这人，这时像是被人拦了一下，又顿了顿，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压根就已拦不住了。
“老夫子，侬讲民众需要引导，民意需要凝聚，要让所有人都能认同并且做到：合则兴，分则亡！这种话，放诸于四海皆是标准，放诸于历史，也已经不断地被证明。但学生想问：我们还有时间吗？中国之前途命运，还能经历那些漫长的试错和修正吗？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我们中国人不是不争气，两三代人前赴后继，从一句‘启发民智’，到一句‘天下大同’……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搞到现在居然搞成了国将不国！这其中的弯路，我辈痛心之余，是否还要归咎到那些浑水摸鱼、唯利是图、盗取革命成果的小人太多？是否还要归咎到政体糜烂、责权不公、结党营私之风日盛？是否还要归咎到某些当政者私德不修、风骨不再，偏偏擅长趁火打劫，搞到现在，对内是山头林立，对外却是一片散沙！”
这些话，清清楚楚，一字一字的说了出来，犹如秦风汉骨，掷地有声。
这些话，也是场下大多数人的心声，友梅厅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待到掌声稍歇，那人一鼓作气，做了总结。
“学生不才，宁愿穷尽一生，不怕纠枉过正，口诛笔伐，必要屠尽那些民族之败类！老夫子，侬的理想的确美好，做学生的，不敢有所指正。但就算佛法无边，总也讲究一个金刚怒目，魑魅魍魉，又要如何以人相待呢？”
洋洋洒洒一番话，到此戛然而止。
场下这时早已经沸了，掌声，喝彩声，夹杂着零零散散的附和声，嘘声，倒似要把友梅厅里的顶棚都给掀了。
与此相对，台上这时显得分外安静。
大部分的日本人和法国人是听不懂的，就算有人听懂，那也是事不关己。南京政府的那帮人是听得懂的，一个个脸色铁青却发作不得，只因是在法租界里，他们还要夹着尾巴做人。
五夫子商会的那群人里，大多都与发言的那人同样想法，只是那人的言辞过分犀利了些，倒像是在连削带打的同时，落了菊老的面子。只是这时菊老是背对着他们，看背影却似并没受到什么影响，仍旧在那里不丁不八的站着，连片衣角都没摆过。
老头子的脸色，台下的众人是看得见的，有那些个细心老成的，偷偷观察，却发现在这老夫子的脸上，居然没有透出哪怕一丝的不愉，倒像是在冷眼旁观一出好戏，嘴角微微上扬，居然还显出了一丝笑意。
啥情况？
火明明就是他放的，一盆冷水浇上去，半点不湿身的吗？
又等一会儿，场下的人闹累了，又都渐渐静了下来。
这时，又有人奓着胆子问：“老夫子，辜茗兄心直口快，但其所言所讲，皆是我等肺腑，此种论述，您老可有回应？”
“讲得好！”
讲得好？
这下，大家都听不懂了。
啥意思？
说人家讲得好，那不等于是自己打脸？
“老夫子……”
就见老头子嘿嘿一笑，“我说他讲得好，可没有说他讲得对。对错之间，其中有个窍坎，那就是要应时、应势。这个方面，老夫不是强项，还是要请更加合适的人来跟大家详细谈谈。”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去，面孔对向了中间的六人席。
“周部长，今朝不能让侬白跑一趟，还请上来跟大家谈谈。”
周佛海？
台下的所有人，这时都已经蒙了，刚才骂得最狠的不就是这个憋样子？
还要请人家上来？
上来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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