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
清凉的山谷雾气从溪涧底部升起来,贴着水面游走,像谁把云剪碎了撒在山坳里。
泉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凌凌的,仿佛有人在用竹片一下一下地敲击玻璃。
空气里浮着青草被露水浸透后特有的甜腥味,混着松脂和某种正在开花的藤本植物散发出的幽香,沁得人喉咙发痒。
宁初夏把鞋脱了,两只脚浸在泉水里,水很凉,凉得让人一激灵,但那种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时,又带着某种令人舒服的清醒感。
她坐的那块大青石表面被太阳晒了大半个上午,温热透过薄薄的棉布裙子渗进来,背后则是树荫,一暖一凉同时在身上,奇妙地达成了平衡。
她把裙摆撩起来在膝盖处打了结,露出两截光洁的小腿,脚趾在水底细碎的沙石间轻轻划动,激起一团团微小的浑浊,随即又被水流冲刷干净。
陆深坐在她旁边,距她约莫一臂远。
他盘着腿,帆布鞋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石头下面,膝上摊着一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秦岭植物图鉴》。
书页间夹着好几片压平的叶子标本,有的已经枯黄脆裂,有的还保留着褪色后的淡绿。
他左手端着书,右手食指沿着某一页的线条缓缓移动,嘴唇微动,似乎在默记什么。
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在他肩头和翻开的那一页上投下交错的叶影,风一吹,影子便晃晃悠悠地跳起舞。
你看这种。
他忽然把书微微侧过来,让宁初夏能看见那一页的彩图。
秦岭石杉,孢子囊群排列成穗状,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每个小穗其实呈之字形交错。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一层薄薄的茧。
宁初夏答应一声,目光却没落在书上。
她在看水面上漂浮的一片梧桐叶,叶片已经枯了大半,边缘卷曲起来,像一只小小的褐色的船。
水流推着它打转,撞上溪心一块覆满绿苔的石头,被阻了一下,随即又顺着石头的侧缘滑开,继续向下游漂去。
她的视线追着那片叶子,直到它漂过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石板,拐了个弯,消失在几丛茂密的菖蒲后面。
初夏。陆深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睛。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
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说那个什么杉的孢子很特别。
陆深看了她两秒钟,那目光里带着某种洞悉的了然,但他没拆穿,只是摇摇头,又低下头去看书。
宁初夏吐了吐舌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脚边的水面上。
有几尾银白色的小鱼正在啄她脚踝处的皮肤,痒痒的,她轻轻动了一下脚趾,鱼群便倏忽散开,转眼又聚拢回来。
灌木丛的响动来得很突然。
先是窸窣一声,像什么动物从密密的枝叶间挤过去,叶片和细枝被碰得发出摩擦声。
那声音停了两三秒,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密的唰唰声,伴随着极轻的某根干枯的小枝被踩断了。
宁初夏的脖颈瞬间绷直了,她本来半倚在身后的树根上,此刻整个人坐正了,眼睛定定地望着左前方那丛开满细碎白花的绣线菊。
灌木的枝叶层层叠叠,光线透进去又被滤掉大半,形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影。
就在那片影子的边缘,靠近地面的地方,一点雪白若隐若现。
那白色不是静止的,它在微微颤动,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同时还在缓慢地移动,从绣线菊的根部朝侧面一丛野豌豆那里挪过去。
宁初夏屏住了呼吸,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她极轻地伸出手,指尖按上陆深的小臂。陆深的手臂原本是放松的,被她一碰,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
那边。
宁初夏用气声说,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
灌木丛里,有一只小白兔,一定要想办法抓住它。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陆深的皮肤里,又赶紧松开。
陆深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他的目光比宁初夏要沉静得多,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扫过那片灌木。
他看见了那团白色确实是一只兔子,而且不小,约莫有他两个拳头大,通体雪白,只有耳朵尖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灰色。
它正低头啃着什么,三瓣嘴快速地翕动着,细长的耳朵不时转动一下,捕捉周围的动静。
陆深缓缓合上书,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把书放在石头上,又拿起靠在石旁的兵工铲。这把铲子是他上山前特意从五金店买的,钢口不错,铲刃开过刃,在雾气里泛着一层哑哑的青光。
他站起来,帆布鞋踩在湿软的苔藓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直接朝兔子走过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侧后方接近那片灌木。
宁初夏坐在石头上看着他,见他弯着腰,步子放得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石块上,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枯叶和细枝。
他的背影在树影里时明时暗,白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渍,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陆深在距离绣线菊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蹲下来,用铲尖拨开表层的落叶和浮土,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带着潮气的泥土。
他刨了一个坑,坑口不大,差不多海碗的粗细,但深度他特意比划了好几次,先是把手掌伸进去量了量,又加了两指深。
坑壁被他修得几乎垂直,边缘还用铲背拍实了,防止塌方。
然后他从背包侧袋里取出折叠好的细铁丝网,那原本是他们准备用来捞溪水里小鱼的。
陆深把铁丝网展开,用老虎钳剪下一块大约两拃见方的,再弯成漏斗的形状,窄口朝下,宽口朝上,用几根事先削好的细木棍固定在坑口。
他细心地用泥土和草茎把铁丝网的边缘掩埋起来,只留下那个向内收窄的入口,入口边缘还特意弯了几个极细的倒刺,兔子钻进去容易,想退出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回头朝宁初夏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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