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高要来说,忌惮于神庙的主要原因,归根结底只有一条——对方毫无感情。
在华夏世界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来,一直到完成了大一统。他太清楚“人”是什么东西了。人有欲望,便有弱点;有恐惧,便有破绽;有喜怒哀乐,便有可以被拿捏的七寸。哪怕是庆帝那样的人物,临终之前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甘与惘然,不也是“情”之一字在作祟么?
可是神庙不同。
那是一个冰冷的人工智能,一个按照既定程序运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在高要的理解里,这种东西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它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情绪驱动。它不会因为对手强大而恐惧,不会因为杀戮太多而犹豫,不会因为局势逆转而慌乱,更不会因为什么故人之情、知遇之恩而手下留情。
它的思维逻辑里,压根就没有“感情”这两个字作为变量。有的只是冰冷的数据运算,有的只是任务优先级判定,有的只是——达成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换句话说,它不会害怕。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高要甚至做过这样的设想:如果此刻要真的面对进攻,而对面站着的是庆帝、北齐皇帝、还有神庙的使者,这三者同时发难,他最先要解决的会是谁?答案是毫无疑问的——神庙。
因为庆帝会权衡利弊,会顾忌身后之名,会因为猜忌韩信而犹豫;北齐皇帝会担心师出无名,会畏惧火器的威力,会计算这一仗打完是赚是赔。可神庙不会。它只要认定了“清除高要”这个指令,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接着一浪,不死不休。
一想到这里,高要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些。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狄仁杰去而复返。
“陛下,臣即刻便准备前往北齐。”狄仁杰躬身道,但语气里仍存着一丝疑虑,“只是臣愚钝,有一事不明。”
“说。”
“这么大的事情——整整十五万西境州军一朝倾覆,韩信手握重兵,又有火器傍身——这消息本就是纸包不住火,北齐的探子恐怕已经在路上了。咱们何必再多此一举,特意遣使去告知?这不是……显得咱们心虚么?”
高要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看着狄仁杰。
“狄卿,你觉得北齐会怎么做?”
狄仁杰沉吟片刻:“北齐与庆国虽偶有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此番西境生变,十五万大军覆灭,对北齐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必定会调集重兵压境,以相助平叛为名,行趁火打劫之实,逼迫咱们割地赔款,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可能扶植韩信,裂土封王,让庆国西境永无宁日。”
高要点了点头,却反问道:“那你觉得,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狄仁杰一愣,旋即答道:“自然是……火器。”
“对了。”高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韩信为什么会赢?十五万州军为什么会败?天下人都会问这个问题。答案明摆着——火器。这东西太扎眼了,就像一块肥肉挂在城门口,四面八方都是饿狼。庆帝在的时候,尚且压得住;如今庆帝不在了,我又是个‘来历不明’的,你以为北齐会放过这个机会”
狄仁杰默然。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要挟我,来勒索我,来逼我交出火器的配方。”高要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给,还是不给?给了,北齐转头就能造出同样的东西,反手打回来;不给,北齐就联合各路势力施压,甚至可能和神庙勾搭到一块儿去。”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高要转过身来,眼神里透出一丝深不见底的幽光,“不是让他们来要挟我们,而是我们主动去找他们。”
狄仁杰的呼吸微微一滞。
“以韩信叛军的名义去接触北齐。”高要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他们,韩信愿意用黑火药的技术,换取北齐的支持。”
“陛下!”狄仁杰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听我说完。”高要摆了摆手,“这不是真的给,这是引子。北齐得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韩信手里有火器,而且愿意给。那他们还会不会拼了命来找我要?不会了。他们会把注意力转到韩信身上,会派人去接触韩信,会想方设法从韩信手里把火器弄过来。”
“可是韩信将军那边……”
高要嘴角微微一勾,“他的人,他的兵,他的火器,哪一样不在我手里攥着?北齐去找他,谈什么?怎么谈?谈得越深,陷得越深。等到北齐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们再把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庆帝的那些老部下——你猜,庆帝的人听到韩信投靠了北齐,会用火器换取北齐的支持,他们会怎么做?”
狄仁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们会恨。”高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们会恨北齐趁火打劫,会恨韩信卖国求荣,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北齐头上。到那时候,北齐面对的就不再是‘趁虚而入’的良机,而是庆国上下同仇敌忾的怒火。”
“陛下高明!”狄仁杰由衷地赞叹道,“这样一来,不仅转移了火器的注意力,还把祸水引向了北齐,让他们自顾不暇。就算他们事后反应过来,也已经结下了死仇,再难回头。”
“还有一层。”高要伸出一根手指,“庆帝的那些旧部,现在正处在群龙无首的惶恐之中。他们不知道我这个新皇帝是什么路数,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但如果这时候,北齐的威胁压过来了,如果他们需要有人站出来对抗外敌——你觉得,他们会想起谁?”
狄仁杰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高要点了点头,却没有多少得意之色。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穿过重重宫阙,似乎望向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这些权谋,这些算计,这些翻云覆雨的手段,在人的世界里足以纵横驰骋。可是在神庙面前呢?那个没有感情、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的存在,会吃这一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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