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翻过彩云王朝境内第一座大山,苏若雪与左秋已算出了该国边境,正式朝着陈国方向前行。
此刻,骄阳西斜,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如血,涂抹在层峦叠嶂的山脊线上,将那些嶙峋怪石的剪影拉得老长,仿佛蛰伏的巨兽脊背。
天边的云霞从金红渐变为暗紫,又过渡到沉郁的铅灰,夜幕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自东天缓缓撒下,吞噬了白日里尚可辨识的路径与轮廓。
深山老林,彻底陷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夜晚的秩序。
林间不再有鸟雀欢鸣,取而代之的是夜枭凄厉的啼叫,时远时近,如同鬼魅的嘲笑。
不知名的虫豸在腐叶下、石缝间开始奏响它们嘈杂而单调的夜曲,其中夹杂着某种类似婴孩呜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据胡舟提过,那可能是“夜哭狸”或“鬼面猴”的叫声。
山风穿行在密密麻麻的林木间,不再是白日的清凉,而是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潮湿,拂过皮肤时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那些白日里青翠的树叶,在夜色中化作一片片浓得化不开的墨团,随风晃动时,仿佛有无数黑影在其间窥视、游走。
苏若雪与左秋的脚步声与衣袂拂过草丛的窸窣声,在这万籁俱寂又暗藏无数细微声响的深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脚下的“路”早已不成其为路,不过是野兽踩踏出的隐约痕迹,或被山洪冲刷出的沟壑,崎岖难行,布满湿滑的青苔与盘结的树根。
左秋早已累得气喘如牛,小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惨白,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不敢落下。
并非二人不想寻一处山洞或是破庙落脚,实在是与临行前所想的……不太一样。
若按村里那位说书先生每次讲故事绘声绘色描述的那般,无论是书中的落难书生,还是行走江湖的侠女,总能在山穷水尽、饥寒交迫的关键时刻,于深山中奇迹般地寻到一处废弃的古庙、一间无主的茅屋,甚至是一个内有石床石桌的干燥山洞,仿佛老天爷特意为故事主角备下的避难所。
可她呢?
自日落时分便开始留意,目力所及,除了参天古木、纠缠藤蔓、嶙峋怪石,便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与弥漫着腐殖质气息的灌木丛,莫说破庙废屋,连个能勉强容身的浅岩凹都未曾见到。
反倒是好几次,她敏锐的武者直觉捕捉到黑暗深处有冰冷的目光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只是慑于她身上隐隐散发的锻魄境气血之力,才未敢轻易靠近。
苏若雪不禁心中自嘲,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暗自嘟囔:“哼,人家那是话本小说里天命所钟的女侠 ,有作者老爷的金手指护着,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是家常便饭。我又算哪门子女主角?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挣扎求存的一个,老天爷凭什么赏我这般好运气、好饭食?”
左秋则紧紧跟在其身后,因为极度的紧张与疲惫,脚步愈发虚浮凌乱,好几次不慎踩到苏若雪的鞋跟,将她那双结实的粗布绣鞋差点踩脱。
苏若雪只得无奈地停下,俯身重新系好鞋带,心中那点因找不到落脚处而生的焦躁,在对上少年那双写满惶恐、依赖与歉意的乌黑眼眸时,又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与更加沉重的责任感。
此刻,左秋更是亦步亦趋,小手死死攥着苏若雪月白粗布衫的后摆,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山间夜寒侵入他单薄破旧的衣衫,那条由苏若雪旧裙改成的裤子,膝盖处又多了两道划口,令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都开始轻轻打战。
除了寒冷,更多的是对周遭无边黑暗与未知声响的本能恐惧。
他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哪怕经历坎坷,又何曾独自面对过这等荒蛮诡谲的深山夜景?
“呜——哇——!”
骤然,一声极其嘶哑凄厉、宛如老鸦夜啼又似鬼嚎的怪叫,几乎贴着他们头顶的树冠炸响!
一道巨大的黑影“扑棱棱”地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啊——!”
左秋魂飞魄散,惊叫半声,剩下半声被自己死死噎在喉咙里。
他双眼紧闭,再顾不得什么,猛地向前一扑,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抱住了身前苏若雪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背脊处,整个小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苏姐姐我怕!有、有东西!”
他语带浓重哭腔,声音闷闷的,显然吓得不轻。
好在苏若雪是武道二境锻魄境的修士,下盘极稳,气血浑厚。
被左秋这全力一扑,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如扎根磐石般稳住。
她缓缓停下脚步,没有立即斥责或推开少年,而是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迫使自己因那声怪叫也骤然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不能乱,她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片刻,她轻轻转过身。
黑暗中,她的眼眸因修为而比常人清明些许,能看清少年惨白的小脸和紧闭的、睫毛颤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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