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敏跪在床前，膝盖压着冰凉的草地毯子，低着头，不敢看图海的眼睛，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图海没有再说话，他在等，他实际上已经猜到儿子想要干什么，但等着诺敏自己说出来，看这个儿子对自己还有没有一点父子之情和坦率真诚，帐中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一截，又窜了上来。诺敏的影子和图海的影子在帐壁上交错着，一个低伏着，一个半躺着，像是两座沉默的山。
诺敏抬起头来，他看着图海那张灰败的、瘦削的、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瞒不住，而且他也并不想瞒着自己的父亲：“阿玛，儿子是觉得，如今这大清闹成这样，是需要一个贤能之人来把舵的，不能再让爱新觉罗家的那些家伙胡搞瞎搞了，庄王爷提的恢复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旧制，和儿子也算是不谋而合，其实在来这里的路上，儿子就想过向阿玛进言，请皇贵妃和太子恢复议政王大臣会议。”
“但儿子和庄王爷的区别在于，这议政王大臣会议，到底要控制在爱新觉罗家手里，还是应该由有德贤能之人掌控！”诺敏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议政王大臣会议，虽然按旧制需以亲王为领班，但并不代表议政王大臣会议就一定要掌握在某个亲王手里，当年皇上刚刚登基之时，就曾以辅政大臣鳌拜实际主持会议。”
诺敏停了一下，在看图海的脸色，图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皮没有动，他在认真的听着，哪怕是诺敏都直呼皇室为爱新觉罗家了，他都没有打断的意思，诺敏鼓起了一些勇气，继续说下去：“阿玛，如今爱新觉罗家就靠着庄亲王和裕亲王这两人，他们手里有兵，是爱新觉罗家的依仗，虽然各怀鬼胎，但是若是有外人窥视朝堂权柄，他们一定会联手对付，可问题是，就算他们联起手来，就能拦着我们吗？”
“庄王爷手里是京旗和燕勇的几万人马，京旗是个什么情况，阿玛您比儿子清楚，丰台大营里头能战的早就已经被抽调去各处战场了，阿玛手下的满蒙八旗，不少就是京旗里头抽调出来的，剩下尚有忠勇之心的，也大多跟着安王爷去了八里桥，如今那些京旗人马，不过是一群站仪仗的废物，不堪一击！”
诺敏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点不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屑，他跟着图海在陕甘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见过真正的兵是什么样的，京旗那些人在他眼里，就是穿着号衣的木偶，然后他说起了燕勇，语气稍稍严肃了一点，但其中夹杂的不屑，依旧很浓烈：“燕勇嘛，还算是一支可战之兵，问题是，燕勇名义上掌握在佟国维手里，实际上掌握在李之芳手里，这两人，和庄王爷可不是一路人。”
“佟国维是贵妃娘娘的哥哥，太子继位，贵妃娘娘肯定能顺顺利利捞一个皇太后当着，可庄王爷想要改立皇长子，若是皇长子登位，必然也要扶自己的生母惠妃纳喇氏为太后，贵妃娘娘纵使还能捞一个太后的位置，也得跟惠妃娘娘分润，更别说往日在后宫里头，贵妃娘娘总摄六宫事，和惠妃娘娘多有冲突，双方这关系，贵妃娘娘日后能不能讨到好都说不准。”
“所以贵妃娘娘肯定是支持太子继位的，那么佟国维也肯定是支持太子继位的，他们和庄王爷，是有严重冲突的！”诺敏顿了顿，他似乎对此准备了良久，但图海听着他这长篇大论，却微微皱了皱眉，诺敏说的这些话不像是自己分析出来的，反倒像是......背课文：“李之芳呢？他是汉军旗出身，当年朝廷筹办燕勇，以纳兰性德为直隶团练使，他就是团练副使，后来纳兰性德去了黑龙江，论资排辈也该是他当团练使了，结果朝廷让苏努顶了纳兰性德的位置，他依旧还是当着副使，说到底就是因为他这汉人的身份，让他遭到了朝中许多反对，说什么京畿重地、天津海门，不能控制在汉人手里。”
“当时反对最凶的是谁？就是朝中反对革新自救的保守派，保守派的领袖，就是庄王爷！更别说庄王爷他们可不止是反对汉人当团练使，他们是想要推翻整个革新自救的政策，连燕勇都解散掉，让李之芳连吃饭的锅都给砸了！”
“有如此宿怨在，李之芳又怎会全心支持庄王爷？京师谋逆案爆发之后，他倒向庄王爷，不过是各取所需，求一个在朝中帮忙说话的依仗而已，可这个依仗，能是庄王爷，就不能是别人吗？”诺敏斩钉截铁的说着：“就算李之芳不愿改投他人，真到了动刀子的时候，他李之芳真愿意为了庄王爷冲锋陷阵吗？”
“所以啊，庄王爷手里的两支兵马其实都不可靠，真正能靠得住的，恐怕只有张怀恩那些白莲教和红营的叛徒，不过张怀恩手下也就一千多号人，打起来，能干得了什么事？庄王爷对此想来也是心知肚明的，否则也不会来求助于阿玛了。”
诺敏呼了一口气，低头沉思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还有裕王爷，裕王爷带来的那些人马，蒙古人完全可以抛开不论，康熙十四年察哈尔部布尔尼叛乱，当时便是阿玛您和信郡王一起领兵平叛的，彼身察哈尔部和科尔沁部就有许多人跟着阿玛一起征战，对阿玛您的神威定然是记忆犹新的，他们哪里敢做阿玛您的对手？”
“剩下那从盛京和关外跟着裕王爷一起逃来的一万人马，这些人实际上都是听从的盛京将军察尼的指挥，裕王爷奉皇上圣旨去守卫盛京，红营登陆辽南，就扔下盛京逃跑，逃得如此之快，甚至把兴京那几千兵马和恭亲王扔给了纳兰性德和彭春，这到底是裕王爷自己的意思，还是被下面的将士们裹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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