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岭方向的火光连续亮了五天。
第一天烧了两座村子,第二天烧了一座,第三天没有动静,第四天烧了三座——其中一座是熊灵族边境巡逻队的临时哨站。驻守在哨站里的六名士兵,两人重伤,一人失踪,其余三人侥幸撤出了火场。消息传回御门城的时候是第五天清晨,报信的斥候在城门口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着地,撑着地面才没整个人扑倒。
熊震从临时王宫的偏厅中走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用完的笔,笔尖的灵墨在晨光中泛着未干的湿光。他在城门口站定了片刻,听完了斥候的完整汇报,然后把笔放回腰间的笔囊里。那道放笔的动作很稳,斥候低着头看到那只握笔的手指节泛白,但没有颤抖。
现在鬼哭岭方向有多少人?他问。
回陛下。我们加派了巡逻兵力,目前在国界线内侧有三队,每队约二十人。另外松岩将军亲自在那边坐镇。
对方有没有再次越境的迹象?
还没有。烧完哨站之后就退回去了。但我们在国界线内侧看到了对方的马蹄印——很密集,像是同一批人来回走了好几趟,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调头。
熊震沉默了片刻。调头。不是停下来等。
是的陛下。像是……在确认我们会不会追。
熊震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回了临时王宫。偏厅里那张摊开的地图上,鬼哭岭方向的标记已经比五天前多了一圈新的墨线。他在桌前重新坐下,看着那道被反复描画过的边境线,墨迹已经粗到了快要盖过原本的国界标识的程度。他伸出手,指尖在鬼哭岭以南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把地图卷了起来。
松岩在第五天傍晚回到了御门城。他没有直接来见熊震,而是先去兵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喝了一碗热水,然后才走进临时王宫。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眼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树枝或者飞溅的石片刮过。他进门之后没有落座,站在桌案前方约三步处,声音比平时平了些许,仿佛那些话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整理过了:
鬼哭岭方向。五天之内,对方越境四次,烧了六座村落和一个哨站。每次都是五十骑左右,没有旗号,穿杂色军服。每次都是在烧完之后立刻撤回国界线之外。他们的回撤路线很固定——出鬼哭岭,沿着干涸的灵河古道向北退,进入铁狮草原边缘的矮丘地带,然后就消失了。
熊震坐在桌案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有没有追过?
第一天追了。追到国界线以内约三里处停下来的。第二天没有追。第三天追了,追到国界线边缘,对方已经退回去了,没有交火。
第四天呢?
松岩停顿了一下。第四天对方烧了哨站之后退回去的速度比前几次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留了一段距离。我当时在国界线内侧约五里处,能看到他们的背影在日落方向。我的副将问我——将军,追不追?我说不追。然后我们撤回了。
熊震看着松岩的眼睛。那道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正在被缓慢拼合的理解。你觉得他们是故意的。故意慢下来,故意让你能看到背影,故意把距离留得像是刚好可以追得上。
松岩说,他们想让我们追出去。烧哨站杀人是真的,但把距离留出来也是真的。两种动机同时存在。
熊震站起来,走到偏厅的窗边。窗外是御门城正在重建的街道,傍晚的光线把那些尚未完工的屋顶和脚手架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暖色,远处有炊烟在缓缓升起,像许多正在同时呼吸的细线。
如果我让你继续守着不追——熊震没有转身,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你觉得他们还会烧多久?
烧到我们追为止。松岩的声音不高,或者烧到我们没有村子可以烧为止。
熊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暖色转向冷色,那些炊烟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显得比之前更加清晰,像一枚枚正在被点燃的、细长的蜡烛。
第六天。鬼哭岭方向又亮了。
这一次火光比前五天都更密,从御门城墙头望过去,东方天际线上的亮光像一道被反复涂抹过的暗红色笔痕,在夜色中持续地、缓慢地跳动着。送来的急报比之前更短——边境以南四个村庄同时起火,其中一处为粮草中转站。火势尚未控制,伤亡情况待报。
熊震在收到急报之后只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没有更衣,没有下令,甚至没有看一眼桌案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他直接走出了偏厅,穿过临时王宫的前廊,走到了正在集合的军营方向。他的脚步在御门城的夜色中很稳,像一道已经被固定好了航向的船——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计算完了所有账目、决定做最后一笔结算的平静。
传令下去。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但传令兵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经跪地待命,鬼哭岭方向所有巡逻队,越过国界线。追击那支烧村队伍。不论追多远,在对方进入矮丘地带之前截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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