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了两遍。馨馨看着他,你刚才说的,是你不想走的原因。你再说一遍,我就知道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褚英传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两人之间再次穿过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低了一些:如果我去了御门城——你能替我留在这里。
馨馨的目光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一变。那层极淡的微光在她的瞳孔边缘闪动了一下又隐去了,像一道被风吹散了还没来得及聚拢的水纹:你让我留在落银城,替你守住那个禅让的位置。
不需要你替我去争。只需要让那些正在搬东西的人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搬。
馨馨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确认一件她还不太确定该如何描述的事情。你知道我留在这里可能撑不了多久。我跟你说过——那五个字在我灵核里生长。这几天它长得更快了。从你收到熊震战报的那个时辰开始,那个符文活跃到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她把话说完之后,把双手放了下来。她的视线仍然落在自己的掌心方向,但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在那里了:你如果去了御门城,我留在落银城。我会替你守住这个位置。但如果有一天你回来发现我不再是我了——到那时候,你要记住你今天问过我这个问题。
褚英传看着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无法看清楚她瞳孔边缘那层微光是否还在,但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与平日不同,像是那层已经存在了很久的、无法被完全说明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成形,从一道模糊的边界向更清晰的轮廓转变。我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我会在它变成事实之前回来。
馨馨微微侧过身,像是准备离开。她走了两步,在院子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封信——饮雪的信。她说让你去御门城,别等到城破了才走。她比你自己更早猜到你会做这个决定。
她没有等他回答,迈步走进了廊道的阴影中。淡青色的身影在转角处彻底融入了夜色,脚步声逐渐远去,被夜风和远处更夫敲击木梆的声音覆盖了,再也分辨不出方向。
褚英传回到房间时,蜡烛已经燃到了底部。他没有重新点一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方向,听着夜风持续地、平稳地从城外刮过,带着落银城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与御门城方向的夜风不同,那里带着铁味和灰烬的气息。他能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凭借灵核中那道极细的振动,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正在持续成形的、覆盖了整个矮丘地带的阵线。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他把密报和饮雪的纸条从内袋中取出放在桌面上,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把两样东西都收进了行囊底层,从角落里取出一件已经很久没穿的轻甲,套在身上,系紧绑带。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提前在脑海中完成了每一个步骤的预演。几件换洗的衣物、一卷灵能绷带、一只备用的灵核共鸣器——他把所有东西收进行囊的时间比他预想中更短,因为行囊本身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收拾好了,只是一直挂在角落的木钩上,等着这一天到来。
他推开门时,天色仍然是暗的,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浅色裂隙,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掀开的帷幕。他穿过东城的街道,朝王宫方向走去,准备在出城之前与郎月川做最后一次确认。
他走到王宫侧门时遇到了褚百雄。父亲没有穿灵甲,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站在侧门内侧的阴影中,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了。两人之间隔着那道半开的侧门。门是木质的,表面漆面已经有些斑驳,在晨光中泛着不均匀的暗色。褚百雄没有问你要去哪里,他已经从褚英传的衣甲和行囊上看出来了。他只是看着儿子,像在看一件他已经提前预判过会在这条路上出现的东西。
陛下知道你要走。褚百雄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让我带一句话——禅让的程序可以暂停四十天。四十天之内回来,流程照旧。四十天之内回不来,流程继续推进,无论你本人是否在场。
四十天。褚英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遍路程——从落银城到御门城急行军需要十二天,来回二十四天,在战场上最多只能停留十六天。
褚百雄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十六天不够你解决辛霸,你剩下的时间就是映湖和太子搬空朝堂的时间。你想清楚了吗?
想过了。
那就别在这里站着等天亮。
褚英传没有再多说。他朝父亲点了一下头,然后从侧门中走了出去。经过父亲身边时他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然后像被收起的旗一样移开了,让他走出了门框之外,把门框内的空间全部留给了站在原处的父亲。他没有听见褚百雄在身后说任何话。晨风从城门方向吹过来,带着城外旷野的气息——干燥、开阔、远处有一层极淡的、正在加速变亮的光,正在地平线上铺展开来,像一道已经被确认了方向的箭头,正在引导他朝东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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