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枯叶打在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谭伟抬手揉了揉眉心，又往深里想了一层。
可硬扛下去，又能怎么样？
周昌的案子证据确凿，虽然咬不到他的核心利益，可 “履职失察、监管不力” 的处分是跑不掉的。
洪飞今天能办周昌，明天就能借着队伍整顿、资产清查的由头，一点点刨他的根基。
今天动公安系统，明天说不定就动他分管的工业、城建口，把他的老部下一个个换掉。
真等到那时候，他就是个光杆副市长，连手下人都护不住，更别提什么本土派系了。
洪飞主动递橄榄枝，说明对方不想把事做绝。
对方要的不是赶尽杀绝，是稳住局面，是拉拢他这个本土派代表，一来快速平息本土派的抵触，让政令顺畅落地；
二来也能借着他的力量，制衡势头越来越猛的君凌。
这对他而言，未必不是活路。
靠过去，至少能保住现有的位置，保住本土干部的基本盘。
周昌的案子，洪飞说不定还能帮他压一压，把处分降到最低。
更要紧的是，君凌这段时间扩张得太快，拿下公安系统后，手已经伸到了政府口的各个领域，有洪飞在上面制衡着，君凌也不敢太过分。
至于张赫那边……
谭伟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
张省长最近几次通电话，也反复叮嘱他 “要灵活，不要硬碰硬”。
北城的势头摆在明面上，硬扛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要是能以 “稳住本土基本盘、争取北城让步” 的名义和洪飞合作，既保住了本土干部的核心利益，又给北城递了台阶，张赫说不定还会觉得他会审时度势，会办事。
省里要的也是平衡，绝不会希望 J 城乱成一锅粥。
想通这一层，心里的纠结散了大半。
他不是要叛变投敌，是要谈合作。
本土派的底线不能丢：
他分管的领域人事权不能动，核心岗位的本土干部不能随便换，区县的基本盘要保住。
洪飞要是有诚意，愿意守这些规矩，那大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要是想把他当枪使，借着他的手彻底打散本土派，那他也不能含糊，该顶就得顶。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连片的楼宇光影里格外醒目。
谭伟关上窗，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周昌案子的相关材料翻了两页。
明天这一趟，既是危局，也是机会。
他得端着姿态去，不能显得迫不及待。
先听洪飞怎么说，探清楚对方的底牌，再慢慢谈条件。
官场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拿起笔，在材料的空白处轻轻划了一道线，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橄榄枝接是要接的，但怎么接，接过来之后怎么用，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谭伟准时敲响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洪飞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挂了电话便笑着走过来，语气热络得像聊家常：
“谭市长来了，坐。尝尝这新到的白茶，北城带回来的。”
他亲手给谭伟倒了杯茶，姿态放得很平和，半分一把手的架子都没有。
谭伟心里明镜似的，这越是和颜悦色，越说明对方有话要绕着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便主动往前递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诚恳的检讨：
“洪书记，今天您找我，我猜也是为了周昌的事。这事我得跟您作个检讨，当年涉案资产处置，我分管政法，把关不严，失察了，责任在我。组织上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他说得坦荡，主动把错揽过来，实则是第一重试探。
先把自己摆到被动位置，看洪飞是顺势追责、穷追猛打，还是抬手安抚、点到为止。
前者是要赶尽杀绝，后者才是递橄榄枝的诚意。
洪飞闻言摆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描淡写：
“言重了。案子是周昌自己牵头办的，程序上的猫腻是他暗箱操作，你日常分管事务多，哪能事事盯得那么细。领导责任有，但谈不上大过。纪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案子就聚焦周昌本人，不往上追溯、不扩大牵扯，就事论事。”
话说得直白，等于明明白白给了准话：
你的责任我帮你压下了，周昌这颗棋子我拿掉，但不动你。
谭伟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没露出来，只微微点头：
“多谢洪书记体谅。回头我一定在政府党组会上作深刻检讨，也让分管的口子都引以为戒，绝不再出这种问题。”
第一重试探过了，谭伟顺着话头往前又走了一步，抛出第二重试探，语气带着几分对队伍的担忧：
“就是最近基层干部有点人心浮动，尤其是区县局的本土同志，私下都在议论，说队伍整顿是冲着本土干部来的，干得越多越容易出事。我怕再这么下去，大家都不敢干事了，反而耽误发展。”
他拿基层干部当由头，实则是探洪飞的底线。
你拉拢我，是只保我一个人，还是能保住整个本土干部的基本盘？
要是只想把我架空成光杆司令，那这橄榄枝接了也没用。
洪飞哪里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股歪风要刹住。队伍整顿是查违纪违法，不是查籍贯、查派系。J 城的发展，离不开本土干部的贡献，这些老同志熟悉情况、扎根基层，是宝贵的财富。市委的态度很明确：能干事、守规矩的，不管是哪里来的，都重用；不干事、乱伸手的，不管是谁，都严查。你回去也可以给大家传个话，让同志们安心干活，不要胡思乱想。”
这话等于给了承诺：本土干部的基本盘不动，只要守规矩，位置都稳。
谭伟心里又松了一分，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借着喝茶的工夫掩住眼底的神色。
两重试探都落了地，洪飞的诚意够了，接下来该探最实在的。
权力与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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