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一会儿，曼施坦因他放下望远镜，走出观测所，沿着交通壕朝高地正面的反坦克炮阵地走去。
交通壕两侧的沙袋被秋雨淋得湿漉漉的，士兵们用木板和破帆布在壕底铺了一层防潮垫，但泥水还是从木板缝隙里渗上来。
高地上到处都是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和民工。几个豹式坦克的坦克兵正用铁锹在坦克掩体后方挖排水沟，坦克车体上覆盖着伪装网和砍下的松树枝，只露出炮管和车长观察塔。
一名年轻的装甲兵看到曼施坦因走过，立刻放下铁锹立正敬礼。
曼施坦因朝他点了点头，继续沿着高地前沿走过去，向聚在一起搬运沙袋的步兵们简单嘱咐了几句：“苏军的第一波进攻会先用重炮覆盖高地。你们这个位置是个反斜面，躲在掩体里不要露头，等炮火延伸之后苏军坦克开始爬坡，那时候才是反坦克炮开火的时候 记住，一定打第一辆，别打后面的。打掉第一辆，后面的全都会堵在公路上，变成活靶子。”士兵们纷纷点头。
虽然中央集团军群士兵们的士气很低，但现在好歹是被曼施坦因给稳住了。
他继续沿着高地前沿走了一段，来到一个正在用原木加固掩体的工兵排旁边。
一个老工兵蹲在掩体顶上用锤子钉木桩，看到曼施坦因走过来，从掩体上跳下来站得笔直。曼施坦因看了看他胸前的勋章，铁十字一级，东线冬季战役勋带，克里米亚战役盾章，知道他是个在东线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
老工兵用沾满泥浆的手指了指高地脚下的公路，说了一句话：“元帅，我们营从奥得河一路退到这里，每退一步就在桥上埋炸药，每退一步就在公路上炸弹坑。现在退到泽洛高地了，再退就到柏林了，您放心，我们不退了。这地方，我们要么在这儿顶住，要么死在这儿。”
曼施坦因看着这个老工兵沾满泥浆和汗水的面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那就死在这儿，一块死。”老工兵听完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门牙的牙床，朝他敬了个军礼。
曼施坦因沿着高地前沿的交通壕折返回观测所，他的参谋长正在那里跟后勤参谋核对最新到的弹药分配表。
弹药已经从后方运到了，反坦克炮的穿甲弹和高爆弹各补充了一些基数，豹式坦克的燃料也从柏林最后的储备中紧急调拨了一批。
虽然数量不多，但至少够装甲战斗群在关键时刻出动进行反突击。
参谋长合上弹药分配表，抬起头看着曼施坦因，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元帅，柏林来的最新一批增援已经到了，几百个人民冲锋队，这些民众两个星期前还在柏林街头排队领配给面包，现在每人发了一杆铁拳就送上了高地。”
“我把他们编成了反坦克小组，分散部署在第一道防线后方，苏军坦克爬坡时，他们可以从侧翼近距离伏击。但说实话，这些人在坦克面前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曼施坦因站在观测所门口，双手撑着原木门框，望着外面在阴云下蜿蜒如灰色巨龙的泽洛高地，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平静，掐了掐自己的鼻梁。
“把这些人送下来，让他们去运弹药物资吧，这些人在哪也是送死，更是浪费弹药，以后来支援的人民冲锋队都让他们干后勤吧。”
“明白，元帅。”
参谋长把这句话记在日志上，但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时，曼施坦因已经走出了观测所，站在高地顶部的一片松林边上，背对着夕阳望向远处柏林的方向。
在更近的地方，他可以看到高地下方那些蜿蜒的反坦克壕和密布的雷场，可以看到陡坡上伪装的反坦克炮阵地和山坡上仍在挖掘散兵坑的步兵们。
哈维尔河的支流在沼泽地里闪着冷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出，掠过被炸毁的农舍废墟，朝西面飞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影被夕阳映在背后，高地即将迎来又一场血战。
………………
10月26日清晨，泽洛高地上空响起了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德军士兵们从战壕和掩体里抬起头，看到数百架苏军飞机从东面飞来，机群编队十分密集。
防空警报在高地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反坦克炮手们扑向炮位，机枪手们将枪口转向天空，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苏军发动总攻前的航空火力准备。
但飞机没有投下炸弹。
机群在高地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从机腹下飘出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如同十月飞雪，铺天盖地地洒落在战壕，坑，掩体和散兵坑之间。
几张传单被晨风吹到了高地顶部的观测所外，曼施坦因伸手从掩体沙袋上捡起一张。
传单的纸张很薄，但印刷清晰，正面印着德文，措辞简洁而直白：
“致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的士兵们，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继续抵抗已无意义，放下武器，向苏军投降，所有投降者将获得以下保障，一，人身安全不受侵犯，二，足够的热汤和面包，三 伤员将得到及时治疗，四，军官可保留私人物品，五，战争结束后没有犯战争罪的经过为期一年的家乡改造劳动后，就可以安全返回家乡。”
“以上条款由我本人亲自担保 苏联上将瓦列里·米哈维奇诺夫·索科洛夫。”
曼施坦因把传单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的参谋长也拿着一张传单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苦涩。
“元帅，传单撒遍了整条防线。苏军的飞机飞得很低，传单撒得很密，几乎每个散兵坑里都能捡到，我已经命令各营连收缴这些传单，但您也知道，这种东西根本收不完，士兵们把它叠起来塞在口袋里，军官来了就收走，军官一走又掏出来看。”
“我们该怎么办……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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