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渐渐明白，外贸订单这种经营模式，订单的好坏是关键，具有天壤之别。工艺简单、数量大、交期宽松、加工费公道的单子，才是真正的好单——工人能挣到辛苦钱，厂里的水电、管理费和机器维修能摊销，最后还能落下实打实的纯利润。
更重要的是，这种待料加工的模式，不用自己掏本钱买原料，没有产品积压，卖不出去的风险，更不用愁着跑市场、找销路，省心又稳妥。
可反过来，要是遇上工艺复杂、质量要求苛刻、数量少、价格低、交期紧的订单，再碰到那些不讲良心的发单厂家，故意挑刺、刁难、克扣加工费、更有甚者，拖着加工费不结，那就是万丈深渊，不仅赚不到一分钱，还得把老本都赔进去，风险大得吓人。
想通了这一层，山娃心里亮堂了。生意场上的事，从来都是，“事在人为”，光等着订单上门是死路一条，必须主动出击，一边维护好老客户的关系，一边拼了命地寻找新的订单来源。
他想起老家长辈常说的那句俗话，在本子上重重地写了下来：“广泛撒网，重点培养”。客户多了，选择也就多了，才能优中选优，挑那些能让工厂活下去、能让工人过上好日子的“好单子”来加工。
他把这些琢磨出来的道理，当成了自己的经营理念：
“连续生产是底线，苦订单先保工资、保开销；甜订单再赚利润、谋发展。”牢牢抓住合作的厂家，把客情关系处到位，订单才能源源不断。
转眼到了十月，秋意更浓，龙湾屯顺美服装厂的俄罗斯风衣订单，再次如约而至。山娃心里憋着一股劲，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机会。他站在车间的台子上，对着满车间的工人高声喊话，声音里满是底气和期待：
“大家伙儿再加把劲！这单咱们争取大干快上，目标八千件，十六万的加工费！只要咱们干出来，厂里就能彻底扭亏为盈，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工人们的欢呼声，差点盖过缝纫机 “哒哒哒”的声音，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手里的针线跑得更快了。山娃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勾勒着厂子翻身的蓝图，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赚了钱，先更新几台老设备，再给工人们谋点福利，把服装厂真正做稳、做强。
他雄心勃勃，摩拳擦掌，准备在十月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黑手，已经在暗处悄然伸出。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厄运，正朝着这个刚刚起死回生的服装厂，朝着满心憧憬的山娃，狠狠地、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1993年10月20日，这个日子，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山娃的记忆深处。往后许多年，每当花甲之年的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时，一想起这天，脊背仍会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手脚冰凉，心头发紧，仿佛那场狂风骤雨，依旧裹着恐惧，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这一天，是山娃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是他半生安稳日子里，噩梦真正拉开序幕的一天；更是他往后提起来，便觉得颜面尽失、满心耻辱的一天。
三十多年过去，往事早已模糊，可唯独这天的风、这天的云、这天饭店里的饭菜香、电话那头齐白云急促的声音，依旧清晰得恍如昨日，记忆犹新，称作是“一0二0”事件。
那天中午，秋阳原本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乡间土路泛起一层干燥的白光。山娃坐在赵坚华开的那辆双排座货车里，车厢里飘着淡淡的布料和汽油混合的味道。车子刚从龙湾屯顺美服装厂送完货，又要拉着一批原料往回赶，一路颠簸，却也算顺顺当当。
山娃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村庄，心里盘算着厂里的订单。这阵子订单风衣的活儿好干，工人们手脚麻利，加工费也实在，只要能稳住单子，服装厂就能撑下去。他微微闭着眼，正想着下一步怎么多跑几家客户，头顶的天，忽然就变了脸。
先是一阵闷雷滚过天际，紧接着，大片乌云从西边山头翻涌上来，黑沉沉地压向地面，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黑暗里。狂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卷起路边的尘土、枯叶、碎草，打得车窗噼啪作响，视线瞬间被搅得天昏地暗。
刚刚还晴朗的天，眨眼间就暗得像傍晚。赵坚华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都绷得发白，车轮在狂风里微微发飘。他艰难地稳住车速，喇叭都不敢按，只能一点点把速度降下来，侧过头，对着山娃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慌神道：
“大哥！这鬼天气也怪了？刚才还好好的呢，怎么这会儿就变天了？反正也到中午了，咱们为了安全起见，在茅山这地界，找个小饭店，吃点饭歇歇脚，待会再走，反正离家也不远了。”
山娃望着窗外翻卷的黑云，心里也跟着沉了沉。这种天气赶路，确实太危险，万一车子打滑，后果不堪设想。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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