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心悦扑到窗前，正看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抬起尸首。
尸身被抬到担架上，白布覆盖。
那人垂落的手掌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血痕，心悦觉得那件长衫眼熟得很，好像陆主编今天也穿这个颜色的长衫！
不会的，不会的。
心悦在心里默念，但心里还是不由地揪了起来。
她一口气跑下楼，饭店外围着的人群正在被巡捕房派来的人驱赶。
他们要调查死者身份和死因，所有人都不能靠近。
杨心悦看到滚落在旁边的半块怀表，趁着人群混乱，她捡了起来。
地上的血迹蜿蜒，心悦看着，隐约觉得像是个未完成的摩斯密码，她下意识转头多看了两眼，将那串密码记下。
尸体很快被运走了。
杨心悦最终没有看到白布下的面容。心里想着不会那么巧，慢慢回到了住处。
回到屋内，心悦的手指在密码本上痉挛抽搐。
那人的血痕与"寒鸦"二字重叠，在泛黄的《辞海》页脚显出坐标——储奇门仁安药房。
窗外的嘉陵江汽笛骤响，惊飞一群在海关钟楼筑巢的寒鸦。
心悦回想起刚刚楼下看到的一幕。
"死者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巡捕房的人晃着证物袋，半块摔碎的怀表泛着冷光。
杨心悦瞳孔微缩，表链上缠绕着银丝。那分明是三天前在轮渡上，她亲手帮纤夫老赵包扎伤口用的绷带线头。
不会真是陆主编吧？
他怎么会从对面楼上坠下？对面是居民楼，难道他住对面？
心悦思绪翻滚，难道是报社联络点暴露了？
陆主编房里的铁锈味、暗房里的船票、石板路上的血迹、怀表上的丝线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好像有什么正快速钻进她的脑子，可一瞬间，她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心悦理清了思路。
她得抓紧时间联系上寒鸦，这条联络线不能断。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昨天坠楼的到底是不是陆主编。
路边摊上买了早餐，杨心悦赶回报社。陆主编果然不在。
难道昨天坠楼的真是陆主编？
他怎么会从对面楼上坠下？对面是居民楼，他住对面吗？
陆主编不可能自杀，那是谁杀了他？又为什么要杀他？
一上午，心悦都没见到陆主编，她的怀疑更证实了几分。
报社的人也很奇怪，没有人知道陆主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找他。
下午，次日的报纸样稿开始校正。以防万一，杨心悦拿起头版的照片看了看，好一会儿，才放下。
有巡捕房的人来问话，众人皆是一惊。
陆主编果然遇害了。
杨心悦细心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变化，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他们要查看陆主编的办公室，杨心悦主动带人上去。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陆主编的工作很快由张副主编顶上。
大家在悲痛中继续工作。
送走巡捕房的人已是暮色四合。
杨心悦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望着陆主编办公室门上的封条发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袋里的暗房钥匙。
忽而，她抬眸，转身下楼，穿过堆满新闻纸的走廊来到暗房。
打开门，暗房红灯泡亮起的刹那，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陆主编生前最后冲洗的底片还挂在晾片绳上，定影盘里未处理的胶卷边缘泛着诡异的蓝光。
当显影液里浮出针尖大小的结晶体时，杨心悦终于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那批突然到货的德国进口显影剂，是张副主编签收的！
暗房显影液里漂浮着针尖大小的结晶体，杨心悦用镊子夹起，药水突然沸腾着变成诡异的樱红色——这是日本特高课"雾月"行动专用显影剂的独有特征。
果然，报社里有内鬼！
传递的消息有假！
这可怎么办？
杨心悦的心突然揪紧，形势比两年前更不容乐观。
"晓晖姐！民生公司送来了战地照片！"学徒的喊声惊得心悦打翻了量杯。
来到报社门口，杨心悦看见送件人裹着灰鼠皮袄，递包裹时小指在箱角轻叩了三下。
杨心悦的指甲掐进掌心，这是邹闻在朝天门码头跟她约定的危险信号。
杨心悦眼神警觉。
报社里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邹闻那边也出事了吗？
不管消息真假，这趟仁安药房她都得去。
次日《渝声报》头版照片出现异常噪点。
心悦舒了一口气。那是她在报纸印刷前对照片进行了特殊处理，这是她这两年与同志们之间建立的另一个特殊传递消息的方式。
都应该看到了吧？希望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都是安全的。
……
暮色中的十八梯石阶结满冰凌。
杨心悦裹紧羊绒大衣，石阶上的冰凌踩得脆响。
走到仁安药房附近，她从玻璃橱窗倒影里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影子在药房门前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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