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位于府中偏静之处,门一推开,便见陈设考究。
云纹琉璃窗将天光滤入室内,光线柔匀如纱。矮榻以整块“暖阳玉”细细打磨而成,触手生温。一旁茶几则由大骊云水特产的“水云竹”编织,纹理清润,暗含幽香。
室内布局疏朗,一器一物无不显示着世家底蕴。
赵廷玉正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封密信,眉间紧锁。门声一响,他蓦然抬头,迅速将信纸揉作一团。
“殷副堂主!”
殷迟步入室内,目光落在那团信纸上:“哦?在看什么?”
不待赵廷玉回应,他已伸手将纸团取过,展开扫了一眼——不过是宗门寻常往来文书,便又随手掷回。
“听闻你在桃花楼遇袭了。”
赵廷玉张口欲言,下一瞬,脑海中却响起一道熟悉嗓音。
——他在试探你。
赵廷玉一怔,旋即恍然。自己从未主动提及遇袭之事,所谓欧阳谦翻窗追人,本就是他临时编造的说辞。
想到这里,他稳住心神,摇头道:“不曾,我并未遇袭。”
“是吗?”
殷迟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他转身向沈云飞递去一个眼色,随即带着萧林退出厢房,干脆利落。
“哎,副堂主!”
门扉轻轻合拢,房中只余二人。
赵廷玉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他不解殷迟为何来去匆匆。莫非已不再怀疑自己?
片刻后,沈云飞推门返回,反手将门掩实,面色已沉了下来。
“廷玉,你闯下大祸了。”
赵廷玉面露茫然:“我?闯了什么祸?”
沈云飞压低嗓音:“那对逃走的男女,正是宗门下令缉拿的甲级要犯。”
这句话落下,赵廷玉只觉背脊一凉。他蓦然想起当时的情形,那少年剑出如电,转瞬之间已取了欧阳谦性命。
恰在此时,独孤行的声音再度于脑中响起:“按我说的做。”
赵廷玉猛然起身,脸上神情几度变幻,先是一片空白,继而惊惶浮显,最终化为难以置信的震动。他袖中双手微微一颤,又迅速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沈师兄,你是说……”
赵廷玉声音压低几分,带着迟疑,“那一男一女……竟是宗门通缉之人?”
沈云飞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见赵廷玉这般模样,心中反倒松了口气。若太过镇定,反惹人疑。如今这般惊疑交织,倒像真不知情。
由于赵廷玉的身份特殊,沈云飞并不想让其牵扯进来。
“你当真不知?”沈云飞顺势问道。
赵廷玉苦笑摇头:“沈师兄,我若早知此事,怎敢随欧阳谦同往桃花楼?那天……不过是被他强拉去凑个热闹罢了。”
沈云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话锋一转。
“那你可还记得,那少年有何特别之处?”
赵廷玉心中一紧,耳畔仿佛又响起那道熟悉的低语——
“衣着朴素,气度却非寻常。若说特别,便是胆量过人,在桃花楼那等地方,也敢出手生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赵廷玉点头,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呃……还有就是,相貌十分俊朗!”
沈云飞嘴角抽抽,略微无语,这算哪门子线索?
赵廷玉尬笑,殊不知这些都是独孤行要求他复述的。
沈云飞似乎信了几分,随即又问:“那女子呢?”
赵廷玉沉默了一瞬,似在回忆,随后答道:“那女子始终寡言,像是随行之人,未曾多有举动,白裙,相貌尚可。”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沈云飞心中暗自称奇。原以为能从赵廷玉口中探得些许线索,如今看来,此人要么当真不知情,要么……心思深得惊人。
据齐天山所传情报,那独孤姓余孽是孤身一人行动。可对方居然还带着一位白衣女子当随从,莫非那二人并非他们要找的人。
可他怎会知道,少年发间那支玉簪之中,正藏着一名清秀少女。
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赵廷玉一一作答,毫无破绽。反倒是让他闲得摆弄起了桌上的茶具。
最后结果,问来问去,无非将回答欧阳文翰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云飞终于停下盘问,心中已有判断:赵廷玉身上,估计是问不出什么线索了。也是,像他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能会知道什么...
“沈师兄请喝茶...”
恰在此时,赵廷玉忽然抬手,递来一盏新茶。
“咻~”
下一瞬,一道细微至极的破空声几不可闻,一张小若指甲的纸条如风拂柳叶般射入沈云飞袖中,快得不着痕迹。
“嗯?”
沈云飞神色未改,心下却是一动。他假装不动声色道:“廷玉,今日之事,牵扯甚大,你自己也当多加小心。”
“多谢沈师兄提点。”赵廷玉回礼,神色恳切。
“那我便先告辞了。”
“沈师兄慢走。”
房门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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