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刑侦大队的椅子上睡了一夜。
说是睡,其实只是闭着眼睛假寐。
走廊里时不时有脚步声,门缝底下漏进来的灯光一直亮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像一只永远赶不走的苍蝇。
凌晨六点多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把远处居民区那几盏橘黄色的灯晕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都江的秋天雨水多,不像东港,一下雨就让人觉得整个城市都泡在水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
楼下的停车场里,那几辆警车还停着,红蓝灯早就关了,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地响。
声音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李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豆浆,腋下夹着一个纸质袋子,里面装着两根油条。
“醒了?”他走进来,把豆浆放在桌上,纸质袋搁在旁边,“吃点东西。”
“谢谢李队。”我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根油条,油条还是是热的,油条炸老了一点,酥脆得很,咬上一口咯咯得响。
李建国坐在对面,喝了一口豆浆,看着我吃,没说话。
油条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口了:“邢一彬想见见你。”
听后,我嚼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想见我?”
“嗯,凌晨三点多就说了,说要见你,不见你不开口。”李建国把豆浆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你自己决定,见不见都行。”
我想了想,把剩下的油条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见。”
“行。”李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带着我穿过走廊,经过两个楼梯间,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来。门上有一扇小窗,铁栏杆焊死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邢一彬坐在靠墙的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还是在想什么。
他的衣服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有些皱,头发些许得乱,整个人看上去像被揉皱了的纸。
李建国敲了敲门,里面的警察把门打开了。
“十分钟。”李建国说。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邢一彬睁眼看我,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那个表情很是难看。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来了。”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一张铁桌子,桌面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沉默了几秒。
“昨天的事,”邢一彬开口了,“我反水了,金永年肯定恨死我了。说起来,在东港你我之间有矛盾,但这是都江。”
“你知道,就因为你我都是东港来的,所以我他估摸着你会反水,何且,你东港十八龙的老大,在东港被金永年处处都防着你,你也没说话的权力。”我说。
邢一彬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外地来的打工仔,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根本没把我看在眼里,要是东港的弟兄们看到我在都江这般,怕是都会气炸了。古话说得好,过江龙斗不过地头蛇。”
我没接话。
“可我……。”邢一彬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我在东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来都江是想做生意,想给弟兄们找个出路,但不是想给别人当小弟。”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我问。
邢一彬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是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光,孤注一掷的那种。
“我想出去。”他说,“离开都江。”
“那就跟李建国合作。”
“我知道。”邢一彬点了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指认金永年,可以。我把他在都江和东港,他所做的事全都说出来,可以。我可以保证——我出去之后,之前我们东港的恩怨,一笔勾销。”
“可以。”我说,“但,我又不是都江的警察。”
邢一彬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你是真他妈实在。”
“我不跟你画饼。”我说,“我能做的,就是和你一起回东港。你在都江是待不下去了,回东港,金永年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东港来。”
邢一彬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嗒嗒。
“行。”他说,“回东港就东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把背挺直了:“你跟李建国说,我全交代。金永年在都江干了什么,我知道的不多,但他在东港干了什么,我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另外,赵勇那边,我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金永年这些年干脏活的账本。”邢一彬压低声音说,“赵勇跟了金永年八年,金永年干的那些破事情,他全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不是电脑,是手写的本子,藏在赵勇老家。赵勇这人看似骄狠,其实他胆小,他跟着金永年帮他干坏事,又怕金永年哪天翻船把自己也搭进去,所以留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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