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宏微微颔首，眉宇间肃然凝重，抬手轻轻拂去袖间微尘，声音压得低沉：“既如此，那稍后我便给江陵去信，召集兵马入洛阳，以为助力。”
话音刚落，林元正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神色轻松了几分，缓声道：“不妨先让程咬金绕道来上洛。此前我已应诺过他，要让他见识一番新式武器，正巧工坊那边近来又造出三十门虎蹲炮，也该叫他来开开眼界…………”
“家主，此番你打算将那火炮……”
刘长宏不由心头一紧，神色骤然凝重，当即出声打断，眉宇间满是慎重：“那虎蹲炮威力之强，你我最是清楚，用来对付王世充的兵马，未免太过大材小用，实在可惜。”
林元正却是轻轻摇头，神色沉静，目光里透着几分冷峻，缓缓说道：“狮子搏兔，尚需全力，我可不敢小觑任何一路割据势力之主。何况此次洛阳之战，我等还需防备李唐兵马，以及那河东的窦建德，未必不会前来掺和。多留几分底气、多备几分手段，总不会有错。”
“那这回，可真遂了程咬金的心意了。”
刘长宏眉宇间的凝重淡去几分，嘴角微撇，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低声叹道，“那混不吝的性子，得了这等杀器，怕是真敢借着势头，把洛阳城掀个底朝天。”
林元正闻言，微微一愣，心头竟莫名泛起几分悔意，可他还未及仔细权衡取舍，河边忽然传来秦怡清亮的高声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家主，鱼都备好了，炭火也烧得旺，就等你与刘先生移步了！”
林元正转身望去，只见秦怡站在河畔青石上，手里扬着一条剖洗干净、还滴着水珠的鲜鱼，腕子轻轻一扬，朝他快活地挥了挥。
她鬓边碎发被河风吹得微乱，脸上沾着几点水渍，笑得明朗又鲜活。
而一旁的林安早已摆好了木架与炭火，青烟袅袅，正透着几分烟火暖意。
刘长宏与林元正对视一眼，方才紧绷的谋算与凝重，都在这河畔清风里淡了几分。
二人不约而同展颜轻笑，将那些博弈、乱世兵戈暂且搁在一边，并肩朝着河边缓步走去。
晚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细波纹，炊烟混着草木清气漫开，不觉间也把刚才的肃杀权谋，都揉成了一片温和的烟火气。
也正是这一场烟火闲趣的打岔，暂且掩去了兵戈谋算，却无人知晓，此番那未曾深思的轻率，在日后竟险些让林元正扼腕心疼，而悔不当初…………
…………………………
入夜，旷野寂寂，寒星疏淡地挂在墨色天幕上，连风都带着几分料峭凉意。
韩世谔的中军营帐扎在背风浅坳之中，外围士卒持戈肃立，悄无声息，唯有帐角风灯微微摇晃，投出昏黄而稳静的光，将帐内人影拉得狭长。
整座营地静得只剩甲叶轻擦与远处夜枭低鸣，不见半分大军过境的张扬。
自离了上洛地界，韩世谔便弃了平坦官道与沿途驿站，领着轻骑专走山野小径，绕开人烟密集之处，一路潜行匿迹，只为掩去行踪，不叫半分消息走漏在外。
而此时，营帐内，韩世谔与裴行俨正围在铺开的行军图前，上身微倾，压低声音细细商议。
话语声轻而急促，多是探路、斥候布防、粮草潜行的安排。说着说着，二人想到此番隐秘行事的谋划，不时传出几声按捺不住的低笑，轻飘飘散在夜色里，反倒更衬得四周有些诡异。
商议了良久，韩世谔眉头忽然一沉，神色骤然敛去几分轻慢，变得凝重肃然。
他往前微探身子，将嗓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守敬，此事万万不能走露半分风声，不然未等我等动手，先机尽失，反倒会引来不少麻烦，到时进退两难，全军可都要陷在险地。”
裴行俨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神色郑重，压低声音道：“韩叔，你便安心便是。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便是身旁亲卫，我都未曾透露半个字，绝不会有半分消息外泄。”
“那你可得切记，需待得我等接到旧部之后，方可再下令行事，万万不可耽搁了正事，不然误了大局，便是回去，也没法与你父亲复命。”
裴行俨却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间漾起几分少年人的轻快狡黠，微微偏头看向他，打趣道：“韩叔，我竟没看出来，你这般性子，也会惧怕我阿耶？”
“我可不是怕你父亲，而是此番也算是我最后一次出征。待得顺利回返，我便要放马归山、刀兵入库，好好歇下身子，不再过问阵前之事。”
韩世谔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磨损的行军图，眼底的锐气淡了几分，多了些历经沙场的释然：“若是这次出了半分差错，不仅辜负了你父亲所托，也没法了无遗憾地全身而退，更对林家没法交代。”
他望着帐外沉沉夜色，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怅然，语气虽轻，却字字沉实，不复方才商议军务的凌厉，倒多了几分对归闲的期盼。
裴行俨闻言微微一怔，眉头轻蹙，脸上有些不解之色。他往前凑了半步，望着韩世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韩叔，你而今也不过四十有余，身强体健、勇武不减当年，怎会这般早就想着放下兵戈、归隐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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