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终是歇了，残云被风推着向天际散去，演武场的泥泞渐渐收了水光，沙石地上泛着一层冷润的光。
檐角垂落的雨珠滴在积水里，碎出细碎涟漪，却惊不散周遭的肃杀。
千余甲士列于场周，甲叶上的雨珠未干，映着天光沉沉发亮。
方才雨幕里的压抑还未散去，此刻空场之中，只剩两道身影陡然交错，拳风破散了半空凝滞的水汽。
林元正拳势急骤，每一击都带着破空的锐响，竟将雨后的微凉都搅得灼热。
程咬金格挡卸力，脚步在沙石地上踏出沉稳印痕，赤手相搏间，衣袍被拳风带得猎猎翻飞，与周遭甲士的沉默形成鲜明对照。
雨停歇后，演武场少了湿冷黏腻，却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凝沉。
场中二人你来我往，拳脚相撞的闷响此起彼伏，没有兵刃的寒光，却满是藏不住的焦躁与僵持。
程咬金不敢硬接猛力，旋即踏步卸力，双掌翻飞，从容拆解着连绵攻势，他一身沙场硬功夫扎实浑厚，只守不攻，处处留手，眉头越皱越紧。
几番缠斗下来，他渐渐察觉，林元正招式虽猛，却不含杀意，分明是心中积事难解，借拳脚肆意发泄。
数十回合过罢，林元正气息渐促，出招的力道有所折损。
程咬金看准一处空隙，手腕陡然翻折，精准扣住他的小臂，借着巧劲顺势一压，稳稳制住了攻势。
缠斗骤然停下，劲风渐歇。
二人咫尺相对，呼吸皆乱。
场外，喧闹的士卒也渐渐安静下来，方才此起彼伏的惊呼尽数敛去，千道目光紧紧凝在场中。
“元正兄弟，你这出手也太重了些！好好说话便是，何苦这般拳脚相加？”
程咬金后撤了两步，微微弓着身子，粗重喘了几口粗气，臂膀被几番猛撞得隐隐发僵。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臂，目光沉沉望着眼前亦是有些气喘的林元正，全然摸不透其何来的怒气。
一番拳脚缠斗下来，林元正胸中淤积的憋闷总算散去大半，他胸膛微微起伏，额间渗出薄薄一层冷汗，鬓边发丝微乱，贴在温热的面颊上。
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面上戾气缓缓褪去，拱手行礼道：“兄长，方才是我失了分寸，一时心绪难平，贸然动手，还望莫要见怪。”
程咬金见状，当即摆了摆手，神色疏朗了不少，也敛去了方才的茫然。
他随手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咧嘴轻笑了起来，语气粗放又豁达：“说笑了，你我兄弟之间，些许拳脚切磋算不得什么，只是我实在纳闷，不知究竟是何事，能让你这般动气？”
“兄长，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先移步偏堂，再慢慢细说原委可好？”
林元正摇了摇头，环视着周围层层围立的千余甲士，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好奇窥探的神色，眉宇间复又拢起一抹沉色。
程咬金见此，粗厚的眉头微微拧起，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压下了心中的那几分困惑：“哎，还是元正兄心思细，也好，先去偏堂喝杯水酒，有话慢慢说。”
说罢，他抬手挥退了身旁的亲卫，率先迈步向前，脚下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路引着林元正往偏堂走去。
行进间，雨后微凉的风掠过廊下，吹散了演武场上残留的躁乱，林元正心头翻涌的怒火缓缓落定，先前郁结难舒的沉郁之气消散大半，只剩几分淡淡的无奈与忧心。
方才一番倾力缠斗，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双手腕臂隐隐泛起酸胀钝痛，指尖尚且残留着拳脚相撞后的麻意。
他缓步跟在后方，垂眸看着脚下湿润的石板，心绪渐归平静，也暗自发觉方才太过冲动，不该一时意气，便对程咬金大打出手。
踏入偏堂之内，堂内清净素雅，隔绝了院中的喧嚣与湿气。
程咬金缓缓转过身来。他收敛了往日的粗豪散漫，神色端正诚恳，对着林元正微微躬身一礼，姿态坦荡坦然。
“元正兄弟。”
他语声放缓，不带半分怨气，坦坦荡荡开口：“方才一路走来，我暗自细想，演武场之上，定然是我行事不周，思虑浅薄，做错了事，才无端惹得你动怒。若是有冲撞不妥之处，我先行给你赔个不是。”
林元正微微一怔，眉眼间掠过几分讶异，没料到程咬金竟会率先自省认错。他神色稍稍柔和，褪去了先前满身的冷肃，连忙敛神定神，亦是躬身还礼，姿态谦和有度。
“兄长言重了。”
他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愧色，垂眸缓声道，“方才是我心绪浮躁，遇事太过急躁，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相搏，失了礼数，坏了分寸，该致歉的人，原是我才对。”
程咬金直起身形，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他微微眯起眼眸，目光沉沉打量着林元正，缓声道：“你我相交日久，彼此性情皆知，若只是寻常小事，你断不会这般动怒。我自知行事素来鲁莽，可此番着实想不透，究竟是我哪一处安排不妥，触了你的忌讳？你不妨坦诚相告，也好让我心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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