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赶到省政府的时候,很不巧,秦汉被省长关述之叫去了,他只能等。
更不巧的是,他在休息室里撞见了王道平的秘书谢海东,然后,他被分管金融的副省长王道平拎进了办公室。
这其实是一件挺下头的事情:你没有约见的下属,一大早等在休息室,那肯定是有别的领导有约见嘛。
你王道平这么搞,让李怀节很难做的。
李怀节腻歪这个是当然的,但他还不能不去。只是在去的路上,他心中更加警惕了:难道说,自己的形势已经恶劣到这种程度了?
好在他很沉着,并没有太过于担心秦汉这边会不会误会。
万一爽约了,有秦道清这个兄弟托底,也有机会向秦汉解释。
李怀节跟着谢海东走进王道平办公室的这几步,已经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办公室里,王道平正低着头,看一份简报。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
“怀节来了,坐。”王道平指了指沙发,“听说你在等秦省长?”
单刀直入?还是就事论事?
“是的,王省长。”李怀节来不及思考,恭敬地坐下,“秦省长让我来汇报农信社改制的事。”
“嗯,这事我知道。”王道平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不过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聊聊别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怀节脸上停留片刻:“姜书记可能要动,你听说了吧?”
李怀节的内心很平静,这就是越级汇报的代价,他早有预感了。
如果姜成林调离,自己虽然不依赖派系,但失去的可不仅仅只是靠山,更是改革进程中至关重要的政治缓冲。
现在看来,这冲击力度远比想象的大啊!
李怀节的声音很平稳,几乎不带任何情绪:“早上听到些风声,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不清楚也好。”王道平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好做事。”
这话里有话。
李怀节没有接,只是等着下文。
看着对面这个沉稳的年轻人,那山岳一般的坐姿,王道平是真的打心眼里为他可惜。
但,现在是“剥洋葱”的时候。只有“剥去”他身上被别人赋予的光环,才能看到里面包裹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所以,眼下多余的情绪可以收藏起来,等自己退休了回黄山,和苍松怪石慢慢谈。
“大数据管理局的筹备,进展如何了?”王道平迅速换了话题,“科技厅那边谈妥了?”
“基本谈妥了。”李怀节如实汇报,“陆厅长同意移交大数据处,但提了些条件。”
“什么条件?”
“主要是人事安排。”李怀节斟酌着措辞,“他希望原大数据处处长卫显荣能在大数据管理局得到妥善安置。”
王道平点点头:“这个陆文雄,倒是会为下属考虑。不过——”
他话锋一转:“一个新筹备的单位,处级干部的安排应该不至于让你为难吧?”
李怀节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道平这是在试探,看他会不会把陆文雄推荐卫显荣任副局长的事说出来。
如果说了,就显得他李怀节在人事问题上不够稳重;如果不说,又显得对领导不够坦诚。
“确实不算太为难。”李怀节眼睛眨巴了几下,选择了折中的说法,“陆厅长爱才心切,可以理解。
不过大数据管理局的班子配置,最终还是要按组织程序来。”
王道平笑了:“你倒是滑头。”
这话听着像批评,语气却是赞赏,实际是什么意思,恐怕王道平自己也不是很明确。
王道平没有为难李怀节,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挥了挥手,指了指办公室的门,接着说道:“别让秦省长等太久了,你去吧!”
李怀节脚步沉稳地走出了王道平的办公室,眉头却渐渐皱起:看来省委的变化非常大,大到需要王道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
想到这里,一股不平之气从他的心底升腾:不要说目前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就算是姜成林真的调走了,自己就真的失势了吗?
没有!
李怀节坚持认为,只要他时刻紧跟大政方针、紧跟时代潮流,自己就永远不会失势。
他李怀节的根基,从来就不是某个人。只要他做的事对得起这个时代,自己就永远不会失势。
想到这里,早上的纷扰大都消散了,仅剩的一点情绪,也是身为姜成林的师侄,为他的铮铮铁骨而倍感自豪。
秦汉没有让李怀节多等,他很清楚,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李怀节这个需要扶持帮助的后生晚辈来说,都弥足珍贵。
“两件事,第一,你的第一版《全省农信社改制报告》在省政府碰头会上被打了回去。
刚才道平省长找你,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没说!
他一个字都没说!
李怀节死死咬着牙,把这几个字牢牢地摁在喉咙里。
他知道,这才是王道平真正的试探,试探他这个小年轻,有没有身为厅官的城府。
秦汉没有注意李怀节神情上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第一版《报告》被打回来的主要原因,是大家都认为,农信社的旧账没有算清楚。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看着秦汉面前空的茶杯,李怀节起身给他续了一点水,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秦汉很清楚,他这是利用这一点服务时间,在组织汇报语言。
“在算旧账这个问题上,是我没有重视。王省长当面强调,算旧账也要有温情。
这个观念高屋建瓴。
农信社面对的广大群体是农民,对农民阶级再怎么温情都不过分,这是我们党的一贯方针。
可能是我在报告中,量化宽泛了‘温情’的尺度,没有做到‘算旧账’和‘增感情’之间的平衡。
这是我的疏忽,请领导批评。”
李怀节的这段话,信息量很大,大到秦汉都要仔细掂量。
一阵沉默之后,秦汉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这才开口:“这里面的弯弯绕已经失去了追溯的意义。
怀节,现在你对情况已经完全了解,你告诉我,这份《改制报告》中,算旧账的部分要怎么修改?
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个大概方案,我会责成办公厅的笔杆子对这份报告进行修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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