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口袋找纸巾。
这动作熟得像呼吸——左手插进外套左内袋,指尖在绒布褶皱里一探,本该触到那包拆了一半的薄荷味抽纸,可指腹却猝然撞上一道硬棱。不是塑料卡套的滑腻,不是身份证边缘的微翘弧度,也不是公交卡那种冷而脆的金属感。它更沉,更哑,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滞涩,像一块被攥了半生的旧骨。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骨片。
约莫三寸长、一指宽,厚如铜钱,边缘已磨出温润的圆弧,泛着陈年象牙与枯骨交叠的淡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仿佛有人日日以体温煨养。它不凉,也不暖,只是静默地躺在掌心,像一段被截断的时间。
我下意识翻转——背面朝上。
朱砂。
不是印刷体,不是喷绘,是真正用毛笔蘸着朱砂调胶,一笔一划、稳而沉地画出来的。一辆公交。车体方正,线条粗拙,没有车窗,整面侧壁浑然一体,像一口横卧的棺椁。车顶平直,却立着十二个人形。他们身形模糊,轮廓被朱砂晕染得微微发散,仿佛隔着一层水汽或一层未散的雾;但姿态无比清晰:全部单手高举,左臂或右臂笔直向上,掌心朝天,五指微张,既非祈祷,亦非投降,倒像在承接什么——承接雨?承接光?承接一句悬而未落的判词?
我盯着那十二只朝天的手,喉结动了一下。
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嗡嗡嗡,短促而执拗。我没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骨片正面。那里刻着两行蝇头小楷,刀工极细,深浅如一,字字嵌入骨质纹理之中,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骨头自己长出来的字:
承者不言,印者不弃。
八个字。没落款,没纪年,没印章。可每个笔画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契约感——不是请求,不是劝诫,是既定事实的陈述,像刻在青铜鼎上的铭文,像写进族谱里的家训,像钉进棺盖的最后一颗铁钉。
我忽然想起上周三。
那天暴雨。地铁口积水漫过台阶,我撑伞逆流穿行,鞋袜湿透,裤脚吸饱水往下坠。公交站台空荡,唯有一辆17路停在斑马线外,车门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司机没按喇叭,没催促,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侧脸——眼窝深陷,下颌线绷得极紧,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缓慢地、一下一下,叩着喇叭按钮的橡胶盖。嗒。嗒。嗒。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上了车。
车厢空得反常。只有前排靠窗坐了个穿灰风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捧着一本硬壳书,封面已被磨得看不出字。我选了他斜后方的座位。车子启动,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我低头刷手机,余光却总被那男人的左手牵住——他搁在膝头,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着书页边缘,指节泛白,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冷酷。
车行至第三站“梧桐巷”,报站声刚落,他忽然合上书。书脊朝外,我瞥见烫金的两个字:《契录》。
他起身,走向后门。经过我身边时,风衣下摆扫过我的膝盖。那一瞬,我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香,不是药,是陈年骨粉混着松烟墨的干涩气息,像古籍修复室里掀开樟木箱的刹那。
他下车。车门关闭。雨声骤然放大。
我低头,发现座椅扶手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方孔圆钱,黄铜质地,边缘磨损严重,正面“乾隆通宝”四字已模糊,背面却清晰铸着一个凸起的“印”字,字口锐利,仿佛新铸。我拾起它,铜钱尚有余温,像刚从活人掌心滚落。
我没还。
此刻,我捏着这张骨片,站在便利店冷白灯光下,玻璃门外,城市正沉入深夜。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流淌、碎裂,像打翻的液态霓虹。我盯着骨片背面那辆无窗公交,忽然意识到——它和那天的17路,车顶弧度、车灯间距、甚至车门铰链的位置,完全一致。
而那十二个举手的人形……
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十一个。
第二遍:十三个。
第三遍,我屏住呼吸,用指甲尖沿着朱砂线条缓缓描摹——第十二个,藏在车尾阴影最浓处,身形最淡,几乎融进背景里,可那只高举的手,掌心朝天的姿态,分毫不差。
承者不言。
我喉咙发紧。
“承者”是谁?是我?是那个风衣男人?是车上所有未曾开口的乘客?还是……所有曾在这座城市公交系统里,坐过某趟车、错过某站、在某个雨夜被雨水打湿过肩头的人?
不言。不是不能言,不是不敢言,是“言”本身已被抽离语境——当语言失效,当证词湮灭,当记忆被反复覆盖如公交线路图上被擦去又重画的虚线,“承”便成了唯一存续的动作:承重,承诺,承劫,承这具血肉之躯在时间轨道上不可逆的滑行。
隐者不弃。
“印”是什么?是铜钱背面那个凸起的“印”字?是朱砂画中那十二只朝天的手掌?是骨片本身——以骨为印,以刻为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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