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后排右侧,脊背紧贴冰凉的真皮座椅,像一尊被钉在棺材盖上的泥塑。车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路灯稀疏,光晕在雾气里晕染成一枚枚溃烂的脓疮。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跑,倒像在舔——一下,又一下,用湿漉漉的舌面刮着地面。空调出风口无声地吐着冷气,可我后颈却渗出细密的汗珠,黏在衣领上,像有无数只死蜘蛛在爬。
司机没动。
不是“没回头”,不是“没说话”,是——肩膀没动。
那件深灰夹克的肩线绷得极直,左肩与右肩齐平如尺量,连一丝肌肉的牵动、一毫呼吸的起伏都吝于施舍。我盯着他肩胛骨的位置,盯了整整四十七秒。没有隆起,没有塌陷,没有因坐姿微调而引发的布料褶皱位移。他像一具被焊死在驾驶座上的铜铸傀儡,关节处连铆钉的锈迹都凝固着。
我缓缓抬眼,目光滑向车内后视镜。
镜面蒙着一层极淡的水汽,不是雾,是某种更阴沉的潮——仿佛有人刚用指尖蘸了井底淤泥,在玻璃背面轻轻呵过一口寒气。镜中映出我的脸:眼窝青黑,下唇干裂,额角沁着油亮的汗,瞳孔缩成两粒针尖,正死死咬住镜中那个男人的侧影。
他闭着眼。
不是眯着,不是半阖,是彻底的、严丝合缝的闭合。上下眼睑严丝合缝,像两片被生漆封死的棺盖。可就在那紧闭的眼皮之下,睫毛在颤。
不是风拂过的颤,不是困倦时的抽搐,是活物在皮囊之下挣扎的颤——细、密、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像几十根银针在薄薄的眼睑内侧反复穿刺、回抽、再穿刺。每一次微颤,都让眼皮底下浮起一道极淡的青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眼球的巩膜。
我喉结滚动,咽下一口铁锈味的唾液。
这辆车,是我三小时前在城西“永宁桥”公交站台拦下的。司机没打表,没报价,只把车停在我脚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颧骨高削,鼻梁窄直,嘴唇薄得不见血色。他没说话,只抬手,食指朝副驾位置点了点。动作干脆,不带温度,向殡仪馆递来一只骨灰盒。
我上了车。
后座空着,但空气不对劲。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里血液奔涌的轰鸣;太冷,冷得座椅扶手摸上去竟泛着尸房冷藏柜的霜意;太……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而是“存在感”的真空——仿佛这辆帕萨特根本没载人,仿佛我并不存在于这方寸车厢之内,只是误闯进一段被剪掉音轨的旧录像带。
车开动后,我试探着问:“师傅,去南梧路‘栖云公寓’,知道怎么走吗?”
他没应。
我等了八秒,又说:“大概四十分钟能到吧?”
后视镜里,他的睫毛,第一次颤了一下。
极轻,像枯叶坠地前最后一抖。
我没再开口。
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数他的呼吸。
没有。
我屏息听,耳朵贴着椅背皮革,听他胸腔是否起伏,听喉结是否滑动,听鼻翼是否翕张——全无。只有空调低频嗡鸣,像垂死者喉间未断的痰音。我甚至悄悄解开安全带卡扣,将左手探向裤兜,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却不敢掏出来——怕那一点微光惊扰什么,怕那一点声响撕破这层薄如蝉翼的寂静。
车行至“槐荫巷”口,路牌锈蚀剥落,“槐”字只剩半边“木”,“荫”字彻底被青苔吞没。导航突然失声,屏幕跳出一行小字:“信号中断,定位漂移”。我抬头望向窗外,两侧老楼陡然拔高,窗洞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亮着,连流浪猫的眼睛都不见反光。整条巷子像一张被撕开的旧相纸,边缘卷曲发脆,中间一片死白。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他睫毛颤得更密了。
不是颤抖,是“搏动”。
像有活物在他眼皮底下鼓胀、收缩、再鼓胀——每一次搏动,都让眼睑浮起一道细纹,纹路走向诡异,竟隐隐构成一个歪斜的“卍”字轮廓,转瞬即逝,却烙进我视网膜深处。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逼自己清醒。
不能慌。
我强迫自己回忆细节: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三点钟方向,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青白;左手搁在档把旁,小指微微翘起,像一截被拗断后重新接上的枯枝;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半枚残缺的铜钱。
——这不该是活人的手。
活人的手,哪怕再冷静,也会在长时间握持中产生细微的汗渍、皮肤松弛、血管微凸。可他的手,干燥、紧绷、纹丝不动,连最细小的汗毛都凝滞在空气中,仿佛时间在他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悄悄挪动右脚,鞋跟蹭过地毯。
“沙……”
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
他左耳耳垂,极其缓慢地,向后缩了一下。
不是肌肉牵动,是整块软骨像被无形丝线拽着,向耳后凹陷,露出耳垂内侧一片惨白皮肤,上面浮着三颗排列成三角的褐色小痣。那三颗痣,我曾在祖父临终前的病历本上见过——医生潦草标注:“耳后三痣,主魂散,慎近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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