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落下,彻底击碎了老太君心底仅剩的微薄念想。
她面上残存的温软笑意骤然僵凝,眼角悬而未落的泪光定格在苍老纹路间。
方才漫开的几分温情尽数褪尽,余下满眸化不开的苦涩与寒凉。
指尖无意识蜷缩收紧,掌心死死攥住衣料,良久的死寂过后。
她终于缓缓道出这段姻缘最残忍的真相,声线裹着化不开的无奈与心酸:
“澜儿……他从未抗拒这门婚约。”
“可自始至终,他也未有过半分欢喜!”
老太君缓缓阖上双眼,肩头微微下沉,一字一句沉重滞涩。
道尽儿子与生俱来的寡情本心:
“于他而言,这场婚约不过是寻常世间最寻常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定下婚约,他便坦然应允,不争不拒,全盘顺从家族所有安排。”
她垂落眼眸,目光空茫落在地面,唇角微微下压。
既有对儿媳的愧疚,也有对儿子不懂动情、愚钝一生的失望:
“他不厌恶舒瑜,深知此女性情温婉、品性端良,故而婚后恪守为夫本分,从未苛待厌烦。”
“可他亦从未动心,这一生,对舒瑜从无半分男女情爱。”
“不过是俗世万千婚姻里最平淡的一桩。”
“他按部就班娶妻立家,尽该尽的责任,守该守的规矩,仅此而已。”
“无爱意,亦无憎怨,自始至终,只剩入骨漠然与疏离。”
说到此处,老太君轻轻摇头,眼底那丝失望愈发清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怅然:
“他心知这场婚约裹挟着家族利益算计,也心知舒瑜对他一见倾心、倾尽赤诚,却始终冷眼视而不见。”
“他不会刻意伤人,却也吝啬施舍一丝一毫的温情回应。”
李莲花垂眸,目光落在堂中地面随风轻晃的细碎尘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从前他孤身漂泊,看淡世间情爱浮沉。
而今与笛飞声心意相通、朝夕相守,亲身历经牵挂与情深。
反倒更能共情爱而不得、两相错位的苦楚。
此刻眸底覆着一层薄薄悲悯,抬眸望向满目怆然的老太君,一语道破无爱婚姻最磨人的本质:
“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激烈争吵,也不是刻意刁难。”
他指尖微微蜷缩,杯中茶水轻晃,眸色愈发柔和悲悯,轻声续道:
“很多时候,毫无波澜的漠然,才是日复一日最绵长、最无解的折磨。”
“舒瑜捧一腔赤诚真心奔赴于他,日日心存期盼,盼日久生情,盼他终有一日回望自己的心意。”
他微微垂首,看着杯中荡漾的水纹,语气添了几分唏嘘:
“可她耗尽整整一生,换来的都只是余澜不痛不痒、无爱无憎的冷淡。”
“他不伤她分毫,却也不爱她分毫;”
他抬眸望向堂外萧瑟冷风,肩头轻轻塌下一分,带着病中人独有的单薄倦意:
“他礼数周全从不苛待,却也从未给过半分暖意。”
“明知她执念深重,渴求爱人回应,却始终袖手旁观,不肯吐露半分内心所思。”
“旁人闲言碎语是细碎割人的利刃,利益捆绑的婚约是当头重击。”
他缓缓合上双眼,再睁开时,只剩满目无奈:
“而余澜经年不变的漠然,是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凌迟舒瑜满腔情意。”
“经年失望层层堆积,终究压垮了这位痴心女子。”
“也让自幼旁观母亲苦楚的余澈,心底埋下了永世难消的恨意。”
这番话字字戳中心底隐痛,老太君鼻尖骤然酸涩,眼眶泛红。
忍不住开口辩驳,语气满是无力与委屈,泪水终于汹涌而上:
“我知晓澜儿天性寡情,亏欠她们母子一生,可我……我已然倾尽所能善待舒瑜。”
她指尖微微颤抖,缓缓细数自己多年的庇护与成全,声音恳切又悲凉:
“自她嫁入余家那日起,我便将家中中馈全权交予她手,给她正室主母该有的一切权势体面;”
“阖家下人尽数听命于她,宗族大小宴席,我永远将她置于正妻尊位,护她颜面周全,从不让她受半分下人怠慢、族人非议。”
老太君凄然苦笑,眼底一片苍凉荒芜:
“满府之人,皆敬她、护她、善待她。”
“唯独她心心念念牵挂一生的夫君,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一眼。”
“我能护她一世衣食安稳,能堵住世间悠悠众口,能给她旁人求之不得的荣光权势。”
“可我终究替代不了夫君的位置,给不了她渴求一生的夫妻温情与独一份偏爱。”
话音稍顿,老太君抬眼望向窗外萧瑟寒风,忆起早年余澜远赴边陲赴任的旧事,眼底漫开一层复杂怅惘。
她轻叹一口气,终于道出余澜冷漠外壳之下,无人知晓的笨拙温柔:
“只是澜儿生性寡言缄默,绝非冷血无情之人。”
她垂落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背,神色怅然,缓缓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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