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远。远到身后的紫林轮廓几乎看不见了。灰白色的天光一成不变地压在头顶，风从废墟深处灌出来，没有植物气味的尘土灌满了甲片的缝隙。所有人都以为那些树不会再追上来了。
但那些树是活的。活的东西不会因为被扯断几根线就停止追你。它们只是慢了一些。
李斯退到秦始皇身边：“陛下，它们追上来了。”
远处的暗紫色轮廓正在加速，枝干伸展，根须翻土，整片紫林像一张被推过来的巨网。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那些根须在硬土表面隆起一道又一道土棱，像一条条正在移动的巨蛇。站在前排的士卒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撞到膝盖，再撞到胸腔。
秦始皇已经看见了那些枝干正在伸长，不是单纯的移动，是有目标的延长，像无数条手臂朝他们探过来。最前方几株树已经进入肉眼可见范围，树干中段的暗红色细槽在灰白色天光下清晰可见。
“它不等朕了。朕停它就停，朕走它就走，它学完了这个循环。现在它不等了。”他按着剑柄，目光没有从那些树身上移开，话朝向了萧烬羽，“那些树干上的红线，怎么断。”
“捏碎它。”萧烬羽低着声，“那是主数据链路。一层薄皮，捏碎了树就废了。”
秦始皇转过身，面对三千多人。他的语气没变，压住了阵脚的骚动：“听好，不动箭。你射它，它拿叶子射你。不刺它，你刺它，它拿树干抽你。还记得那些玉色的叶子怎么削穿牛皮盾的。”
前排士卒的肌肉绷紧了，没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弓，松开了弦。
“两人一组。别打它，别砍它，别让它知道你要攻击它。一个人站正面，引开枝条和根须。另一个绕到侧面，找树干上的暗红色细槽，捏碎它。树会学你扯的动作，你扯它的线，它也会扯你的衣甲、扯你的武器、扯你的手脚。不用管。先扯断它。”
三千多人的喘息声在干燥的空气里叠在一起。前排什长已经开始无声地配对，有人把手里的长矛交给了旁边的人，腾出双手。李斯的声音从阵列中段穿过来：“前排先上，三组包一株。后面的看清楚了再动。”
秦始皇松开了剑柄，朝着最前方那株正在接近的紫木走过去。他走得不快，那株紫木停了一下，在判断。他没有停，一直走到伸手可以碰到树干的距离。手掌按在那道暗红色细槽上，用力捏下去。一层薄皮在他指间裂开，暗红色从断裂处向两端褪去，暗红变灰白，灰白变枯褐。那株树的枝干颤了一下垂下来，根须不再翻动。它静止了。
秦始皇转过身，手掌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粘液。“动手。”
沈书瑶站在队伍边缘，晶片在掌心里发热。芸娘的声音撞进她的意识里：“书瑶姐姐，他们真的能行吗？”
“必须行。不扯断线，树就会一直追。”
“万一那些树学得太快——”
“不用管它们学了多少，我们先扯完。”
萧烬羽站在侧翼，左眼暗蓝色的光纹急速旋转了两圈，锁定了前排右翼三株树的移动轨迹。他的机械光纹朝那个方向闪了一下，两个什长看见了，手指朝那个方向做了两个交错的动作。三株树的枝条正在交替伸展，每次伸展之间有三息的空档。
最前排的三百人接触了树群。每两人一组，一人走到树干正面，枝条和根须立刻卷向他的小腿和手腕，裹住皮肉时发出湿布被拧紧的闷响。另一人绕到侧面，手摸向树干中段，找到暗红色的细槽。第一声薄皮裂开的声响传出来，像枯枝被踩断，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像一片枯叶林被同时踩碎。
树群第一次出现了整体的迟疑。那些正在伸展的枝条停顿了一瞬，像是正在处理它从未接收过的信号。
秦始皇站在那株被他亲手捏碎的树旁边，看着那片无声的阵前。
一个什长被根须缠住了脚踝，整个人被拽倒，枝条卷上了他的手腕。他的搭档从侧面冲过去，手掌按在树干侧面的暗红色细槽上捏下去，细槽碎了，枝条松了。什长爬起来时膝盖上全是灰，他直接半蹲着跑向了下一株树。
第二个士卒蹲下，被枝条勒住了腰往外拖，他的搭档绕过树干侧面捏碎了主槽，树松开了。被拖出去的士卒在地上滚了半圈站起来，后背全是擦破的灰白色泥土，没有停步。
第三个士卒被两条枝干同时缠住了两只手臂，整个人悬在半空。他的搭档捏碎了树干上的暗红色薄皮，人落回地面。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深红色的勒痕，把手掌按在了下一株树的树干上。
树在学。枝条的缠绕方式在变，从缠脚踝到缠腰，从缠手腕到缠脖子。一根枝条缠住了一个士卒的前臂往回扯，带着他的整个身体向树干靠过去。他的搭档冲上来扯住他另一条手臂，两个人同时用力，一根暗红色的细槽在他面前裂开了。树停了。
另一个士卒被枝条缠住了腰带扣，用力一扯，铁扣崩断，腰带被扯走。他没有停，还在摸树干，摸到了那道暗红色的薄皮，捏了下去。树松了，他左手提着裤子继续走向下一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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