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羽毛钻出来,是在初冬的凌晨。又是一阵细微的碎裂感,很轻,像蛋壳被雏鸟啄破。我反手摸去,在白色硬质结构的边缘,触到了一簇柔软的东西。我捏着那簇柔软,轻轻拉。它滑了出来,是一根灰白色的绒羽,大约食指长,细软得不可思议,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我捏着这根羽毛,坐在床沿上,久久地不动。它终于来了,这个无声生长了半年的谜底,原来是一根羽毛。或者说,是第一根羽毛。我把它举到窗前,看光线穿透那细腻的羽枝,看它随着我的呼吸轻轻颤动。然后我把它夹进那本关于鸟类骨骼的书里,合上。那天我没去图书馆。我去了布料店,买回厚实柔软的羊毛料子,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缝制一个背心。不是普通的背心,而是背后有开口的、能容纳某种延伸的特殊设计。我的手很笨,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极其认真。缝纫针穿刺布料的声音,和背上偶尔传来的细微窸窣声,构成了那个上午的全部声响。
羽毛长得快起来了。先是绒羽,细软灰白,从那个白色结构的边缘钻出来,稀疏地围成一圈。接着是正羽,从中心部位生长,更长,更有韧性,颜色是灰褐色,羽枝清晰,带着不起眼但确实存在的暗纹。我仍然每天去图书馆,但现在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墙壁。那个自制的背心很合身,能完美地容纳背上逐渐丰满起来的羽丛。走路时,我能感到它们的重量,轻微的,有生命力的,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晃动。阅读的兴趣也转移了。我开始研究迁徙,研究季风,研究气流和地磁。我在笔记本上画下复杂的路线图,计算着距离、时间和所需的气流条件。图书管理员,一个总戴着老花镜的温和妇人,有时会在我桌上放一杯热茶,从不问我在读什么,也不问我背上那个越来越明显的隆起是什么。我们之间有种默契的沉默,就像图书馆本身对待所有秘密的态度——包容,接纳,永不追问。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的羽翼已经初具规模。它们从肩胛骨下方延伸出来,在背心下半隐半现,收拢时大约有手臂那么长,羽毛丰满,层次分明,灰褐色的羽面上有深色的斑纹,在阳光下会泛起隐约的金属光泽。我不得不在背心上加了按扣,以便在无人的地方松开,让它们舒展。夜里,我会锁上门,拉开背心,站在房间中央,尝试着缓缓展开它们。第一次完全展开时,我听见空气被搅动的轻微声响,看见两面巨大的、完美的翼在身侧张开,几乎触及两侧墙壁。羽毛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与骨骼的联动流畅自然,仿佛它们从来就属于那里。我轻轻扇动,带起的风翻动了桌上的书页。那一刻,我没有想飞翔,没有想逃离,只是想,原来这就是生长——如此安静,如此不动声色,如此理所当然。
我不再掩饰,也无法完全掩饰了。宽松的外套下,那对收拢的羽翼形成明显的隆起。走在街上,能感觉到目光,好奇的,惊讶的,恐惧的,厌恶的。我学会了目不斜视,学会了用平静的表情走过所有窃窃私语。只有一次,在植物园外,一个小孩指着我的背大声问妈妈:“那个人背上是什么?”年轻的母亲慌张地拉下孩子的手,低声呵斥。我停下来,转过身,对那个孩子笑了笑。他大约五六岁,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纯然的好奇。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是翅膀。”我说。他眨了眨眼:“你会飞吗?”我摇摇头:“还没学会。”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爸爸说,鸟要跳下树枝,才能知道会不会飞。”然后他被母亲拽走了。我站在原地,久久地回味着孩子的话。跳下树枝。是的,生长是为了离开,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是为了某一刻的纵身一跃。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决定尝试第一次飞行。不是从高处跳下,而是从奔跑开始。我选择了城外的河滩,凌晨四点,天色将明未明。我脱下外衣,露出那件特制的背心,解开按扣。翅膀舒展开来,在潮湿的晨风里轻轻颤动。我沿着河滩奔跑,由慢到快,翅膀在身侧展开,感受着气流拂过每一根羽毛。奔跑,加速,再加速。然后,在某一刻,我猛地向上一跃,同时用尽全力扇动翅膀。身体骤然一轻,河滩向后退去,风呼啸着灌满我的耳朵。我只离地了几秒钟,或许只有一两米高,然后便落回沙滩,踉跄几步才站稳。但那一刻的失重,那片刻的悬浮,像电流一样贯穿全身。我站在渐亮的晨光里,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狂喜。翅膀在背后轻轻开合,拍落几片细小的绒羽,它们在空中飘旋,然后落在缓缓流动的河水上,顺流而下。
我开始更频繁地“练习”。不再仅限于河滩,有时是深夜无人的楼顶,有时是郊外开阔的草地。起飞的时间越来越长,高度慢慢增加。我学会了利用上升气流,学会了调整翅膀的角度来控制方向。摔过很多次,擦伤,淤青,甚至折断过一根翼骨。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养伤,读着关于骨骼愈合的书,等待折断的羽翼重新长好。它长得很快,比普通骨头快得多,仿佛急于重返天空。当再次展开翅膀,感觉到愈合处比之前更坚硬、更有力时,我明白了——每一次折断,都是为了更坚韧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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