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开始刻意观察身边的人和事,试图找到那些藏在生活角落里的“糖”。我发现它们确实存在,只是太容易被忽略。比如楼下便利店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板娘,有一天居然对我笑了一下,就因为我在她店里买了一瓶快过期的酸奶,她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多送了我一根烤肠。比如地铁站里那个拉二胡的盲人老头,他的琴声本来很难听,像锯木头,但有一天傍晚他突然换了一首曲子,是《茉莉花》,拉得也不怎么样,可是在那个拥挤嘈杂的晚高峰地铁站里,那断断续续的二胡声竟然让很多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往他面前的铁盒子里扔钱,有人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才走,我站在人群外面,听着听着就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因为那首曲子让我想起了我奶奶,她也喜欢唱《茉莉花》,在我很小的时候,哄我睡觉的时候唱。
这些糖都很小,小到如果不刻意去想,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们确实是甜的,甜得让人心里暖一下,然后又恢复原样。我把这些发现告诉了一个朋友,朋友说我矫情,说这就是典型的自我感动,生活本来就苦,硬要从苦里找甜,那不是自欺欺人吗?我没反驳他,因为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我同时也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日子就没法过了。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哪怕是假的,也比没有强。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又去了那条老街,想去看看那个老头还在不在。春来馄饨店的老板告诉我,老头已经走了,就在上个星期,死在家里,邻居发现的,据说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一颗糖,白色的,已经化了,黏在手上抠不下来。老板说这事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讲一件离奇的事情,又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说:“那老头这辈子不容易,老婆孩子都没了,一个人过了三十年,最后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颗糖,也算是甜着走的。”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要了一碗馄饨,坐在老头上次坐的那个位置上,慢慢吃完了。汤里当然没有糖,只有葱花虾皮和紫菜,普普通通的三块钱一碗的馄饨,但我吃着吃着就觉得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馄饨的味道,也不是汤的味道,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从记忆深处泛起来的,又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走出店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老街上,那些黏糊糊的地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层碎金。我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那句话,他说这颗糖不一定是甜的,甚至不一定是糖,但它总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我以前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所谓的糖,其实就是你在绝望的时候还能看到的一点点光亮,哪怕这点光亮微弱得像萤火虫,也足以让你在黑夜里找到方向。
我沿着老街往前走,经过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经过一家卖烧饼的铺子,经过一个正在吵架的水果摊,经过一群围在一起下象棋的老头,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到让人觉得无聊。但我不再觉得无聊了,因为我学会了在这堆无聊和平常里找糖吃,哪怕只是一颗看不见摸不着的糖,只要我相信它在那里,它就真的在那里。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像自欺欺人,又有点像顿悟,我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反正日子还是要过的,与其苦哈哈地过,不如甜滋滋地过,哪怕这种甜是假的,也比真的苦要好。
走到街尾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一棵槐树,不大,大概三四米高,叶子绿得发黑,树干上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应该是哪个小孩的杰作。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倒是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像是槐花的味道,又像是别的什么。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味就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笑了笑,转身走了,心想这大概就是老头说的那种糖吧,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但你没办法否认它来过,因为你的心里已经留下了甜味。
生活再难,也有糖吃的时候。这句话我现在信了,不是因为它有多正确,而是因为如果不信,我就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给自己找点盼头,哪怕这个盼头只是一颗从馄饨碗底捞出来的奶糖,哪怕这颗糖融化之后会让整碗汤都变得难以下咽,但只要你能在它融化之前把它吃掉,它就是甜的,就够了。至于吃完之后会怎样,那是之后的事,先把眼前的甜吃到嘴里再说。老头说得对,这颗糖不一定在你最想要的时候出现,也不一定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但它总会出现,你得等着,也得找着,更重要的是,你得相信它存在。
喜欢它的平和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它的平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