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想办法甩掉它,试过连续几天待在强光底下,办公室里日光灯全开,回家把所有射灯筒灯落地灯全部打开,把自己晒得像一颗快要烤焦的土豆,没用,它反而更嚣张了,在明亮的光线下它的边缘会变得模糊,但面积更大,像一滩不断蔓延的墨汁,我又试过躲进完全黑暗的地方,心想没有光总行了吧,结果在漆黑的浴室里坐了半个小时,忽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缠了上来,我尖叫着打开灯,看见我的影子正沿着我的小腿往上爬,已经爬到膝盖了,那种触感不是真实的物理接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皮肤渗透进血管再顺着血管直冲心脏,我拼命用手去拍打它,手却穿过了那片黑暗,什么都没碰到,但那片黑暗确确实实在吞噬我,一点一点地把我的身体变成它的一部分。
逃不掉的,我认清了这一点,它就是我,我怎么能逃离我自己呢?于是我不跑了,我坐下来,心平气和地问它你到底想要什么,它这次没有沉默,回答得很快,我想要你剩下的所有东西,你的记忆,你的梦想,你那些藏在心底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欲望,全部给我,你就可以彻底轻松了,你会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不会痛苦不会挣扎不会在深夜痛哭,多好啊,我说那我还会是我吗?它说你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再也不会难受了,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我的软肋,因为我太想不难受了,从小到大我都在跟各种各样的情绪作斗争,愤怒、悲伤、嫉妒、恐惧,每一种都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掉也消化不了,如果能把这些全部扔掉,变成一个没有知觉的快乐的白痴,听起来确实挺诱人的。
就在我几乎要点头同意的那一刻,我看见了窗外的月亮,那天的月亮很普通,不是满月也不是新月,就是一轮歪歪扭扭的残月挂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散发着昏黄的光,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轮月亮突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夏天的晚上我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数星星,我妈坐在旁边扇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那时候的天空是真的黑,星星是真的亮,不像现在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浑浊的橘红色,我记得我当时在想一个问题,星星会不会有一天全部掉下来,我妈说不会的,星星在天上待得好好的,它们有自己的位置,我说那为什么有时候会有流星,我妈愣了一下说,那是星星想换个地方待着,我当时觉得这个答案很酷,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不过是哄小孩的话,但此刻想起来,那句话突然有了别的意思,星星想换个地方待着,所以它选择坠落,哪怕燃烧自己也在所不惜,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该换个地方待着?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搬家,而是换一种活法,不逃避痛苦也不美化苦难,就那么结结实实地活着,该哭哭该笑笑该发疯发疯,把我丢掉的那些情绪一块一块捡回来,哪怕它们硌得我浑身疼。
我对影子说,不行,我不能给你,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生气了,然后它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说,好吧,但你记住,是你选的这条路,别后悔,说完它就缩回去了,老老实实地贴回我的脚底下,恢复成一个正常的、乖巧的、毫无存在感的影子,我愣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新跳动起来,不是心脏,是比心脏更深处的某个部位,那里藏着所有被我遗弃的情绪碎片,它们正在慢慢聚合,带着锈迹和灰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房子重新打开了门窗。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路过那棵每天都会经过的银杏树,突然停下来看了它一眼,秋天的阳光穿过叶子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影子,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但我知道它不一样了,我也不一样了,我们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它不再试图吞掉我,我也不再试图摆脱它,我们就这么互相拖着往前走,像两个吵完架决定凑合过日子的室友,谈不上多亲密,但至少不再互相折磨,至于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也许某天它又会造反,也许我会再次动摇,但至少在这一刻,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人,有影子的人,有过去的人,有无数个糟糕的夜晚和零星的美好时刻的人,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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