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冥还僵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日被擒、法器被夺的屈辱与绝望还缠在心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营地角落里那片灰蒙蒙的天光。
一只粗糙、布满裂口与厚茧的手伸到了他眼前,掌心托着一小块干硬却泛着淡淡麦香的白面饼。
“吃吧。”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麻木的温和,“这东西,在这里几年都吃不到一回,今天算是沾了那姑娘的光。”
萧若冥缓缓抬起头,对上一张被风霜与苦役磨得看不出年纪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未被彻底磨灭的微光。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面饼干硬硌手,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粮食香气,在这连糠皮野菜都算奢侈的地方,已是珍馐。
“你来这里……几年了?”萧若冥声音干涩,轻声问道。
对方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与泪的自嘲笑意,目光望向猪圈的门,像是在看一座永远走不出的坟。
“不长。”他轻轻吐出三个字,顿了顿,才慢悠悠补上,“也就两年。”
“两年!”萧若冥心头猛地一震,失声低呼。
在这里,一日苦役都如同熬刑,两年,竟是一千多个日夜。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形的手指、布满伤痕的胳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扎心:“我身子骨还算结实,扛得住冻,挨得住饿,累得快死了,也能咬着牙爬起来,才算活下来。”
他抬眼扫过营地中那些佝偻着背、面如死灰的身影,语气淡得没有波澜,却藏着无尽悲凉:“可这里的人,大多没有我这么好运。有的第一天就倒了,有的冻饿而死,有的累得吐血,就地一埋,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萧若冥捏着那块白面饼,指尖微微发颤,竟一时难以下咽。
他从前不说是养尊处优,餐餐精致,可也是自由自在,受人尊敬何曾受过这种苦。
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邪祟妖物,不是生死厮杀,而是这般慢慢被磨去生机、等死一般的绝望。
这一夜,萧若冥几乎未曾合眼,猪圈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压抑的呻吟声、远处巡夜军士的脚步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他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浑身酸痛,骨头像是散了架,心中翻涌的,全是不甘与悔恨。
第二日,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浓黑如墨的夜色依旧笼罩大地,一阵粗暴的喝骂与敲锣声便骤然炸响。
“都起来!都给我起来!干活了!”
皮鞭抽打在空气里的脆响、靴子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营地瞬间被惊醒。
所有人像提线木偶一般,麻木地爬起身,揉着酸痛的身体,在军士的监视下排成队伍。
萧若冥也被人流裹挟着起身,只觉得浑身冰冷僵硬,四肢沉重得不属于自己。他听清楚了今日的活计——搬石头。
从山下乱石滩,将沉重的巨石一块块扛回来,修缮营墙。
沉重的石头压在肩上的那一刻,刺骨的疼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萧若冥咬着牙,一步一步踉跄前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里绝对不能久留。
留下来,只有一个下场:活活累死、病死、饿死,最终化作这营寨底下一捧无名黄土。
可他现在,手无寸铁,法器被尽数收缴,他也不会别的什么神通功法,空有一腔不甘,却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念头一转,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若是当初……若是当初肯放下身段,老老实实跟在刘柯身边,多学几门实用的神通,哪怕只是粗浅的遁术、隐匿之法,今日也不至于这般任人宰割。
若是法器还在,哪怕只有一件,他也能勉强搏出一线生机。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伤痛,满心绝望。
等他和一众苦役们将最后一批石头搬回军营时,天边终于破开一线亮光,朝阳缓缓升起,洒在冰冷的营地上。
军营之中,早已鼓声震天,身披甲胄的军士列着整齐的队伍,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持刀操练,杀气腾腾。兵器碰撞的脆响、整齐的踏步声、将领的喝令声,响彻四野。
一边是生龙活虎、威风凛凛的军士,一边是衣衫褴褛、形如枯槁的奴隶。
萧若冥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望着那片森严军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必须逃。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他逃的念头刚在心底燃起,下一秒就被眼前一幕狠狠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僵住了。
营地西侧一片被木栅与铁刺围得严丝合缝的空场被人打开,一群衣衫破烂、面如死灰的奴隶被赶了进去。
他们大多瘦弱不堪,有的断了手脚,有的早已被折磨得麻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像一群待宰的牲畜。
而与他们相对的,是一列列列队入场的孩子。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已身着不合身却硬挺的皮甲,腰间挎着短刀、长矛,小脸紧绷,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弱,只有被军营磨出来的冷硬与嗜血。
萧若冥瞬间明白了,这里是朔戈——一个从上到下都浸在血与铁里的尚武之国。孩子自小在军营长大,从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这些手无寸铁、连反抗都微弱的奴隶,根本不是人,只是给这些小崽子练胆、练杀心的活靶子。
空场边,一个满脸横肉、虬髯如铁的壮汉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
“朔戈的勇士们——!”
他抬臂一挥,指向场内那些瑟瑟发抖的奴隶,声音里满是狂热与残忍:“今天,你们就要用这些低贱奴隶的血,来证明你们配得上朔戈战士之名!”
壮汉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发白却强装镇定的孩子,又冷冷落在奴隶们身上,一字一顿,如同淬了毒的刀锋。
“此间厮杀,我等军士一概不出手!贱奴们,你们也给我听清楚了,你们若能杀死三个朔戈的勇士,便可重获自由!若能杀死五个——不仅活命,还能入朔戈户籍,成为朔戈的公民,甚至直接入伍为兵!便是只杀两个,也能让你们饱餐一顿,吃上一口热食!”
话音落下,空场内外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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