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博罗姆把那只刚才被翁达克握过的手往桌上一拍，桌上的茶杯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他转头面对翁达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多了几分严肃，“小伙子，你说你在集上听我说我是圣殿骑士团的，这个没错。但你从哪听出来我是铁匠的？我说过我是铁匠吗？你仔细回忆一下，我当时说的每一个字，有哪一个字提到了铁匠？”
翁达克被问得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诺尔维，又看了看多尔曼，然后挠了挠后脑勺。他的手指在头发里来回耙了几遍，才试探着开口说，您是圣殿骑士团的，那您不就是给骑士团打造装备的铁匠大师吗，这有什么不对吗。法尔在旁边帮腔说对啊，圣殿骑士团的人不就是应该给骑士团打铁吗，我们听族里的长辈说过的，以前群山王国还没覆灭的时候，骑士团的随军铁匠能打出削铁如泥的刀剑。法恩接着补了一句，而且您不是还说了您当过武备司务长吗，这个司务长不就是管武备的嘛，管武备的怎么能不会打铁。双胞胎说完之后同时点了点头，朝左编的辫子和朝右编的辫子同步晃了一下，看起来对这套推理十分满意。
博罗姆的胡子已经开始抖了，不是被风吹的，是气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调门，“老子！就是！正经的！圣殿骑士！”他每顿一下就用手指在空中戳一下，像是要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戳进翁达克的脑壳里，“顶多就是退下来之后挂了个武备司务长的衔！平时敲一敲凹陷、修一修链甲已经是顶了天的活了，哪是什么给骑士团打造装备的铁匠大师啊！那种大师怎么可能被派到希德罗斯这个鬼地方来啊？人家在阿尔苏安待得好好的，每天有专门的学徒给递锤子送茶水，脑子进了水才会跑到这儿来啃土豆！”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喘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却发现屋里的气氛变了。翁达克脸上那副热切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灶膛里的火被抽走了柴火。诺尔维把头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在地板上来回蹭了两下。博尔格把胡子上的铁屑弹掉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多尔曼站在门外，一只手牵着骡子的缰绳，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骡子的耳朵，脸上的表情倒还算平静，但眼神里的光也暗了几分。法尔和法恩同时垂下了肩膀，他们俩垂肩膀的幅度一模一样，看起来像是一对同时泄了气的风箱。那头灰骡子大概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格罗姆是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的人。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不小，刚好把还在喋喋不休的博罗姆挡在了身后。然后他伸出胳膊，用手肘在博罗姆的肋骨上轻轻顶了一下，力道拿捏得很精准，刚好能让博罗姆闭嘴但又不会真的弄疼他。博罗姆被他这一肘顶得呛了口气，刚想问他干什么，格罗姆已经开口了。
“小伙子们，如果你们是想来找所谓的铁匠大师，那应该是找错了的。”格罗姆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比刚才跟博罗姆拌嘴的时候温和了不少，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辈说话。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身后还在揉肋骨的博罗姆，“毕竟博罗姆这家伙也就喝酒和打牌的时候厉害一点，要是论打铁和冶金，他在这方面根本就对不起他那个岁数呢。你们别看他年纪不小了，他的铁砧上落的那层灰比我的胡子还厚。”
博罗姆在他身后不满地嘟囔起来。他把揉肋骨的手放下，往前探了探脖子，说你这话说得好像我除了喝酒打牌就什么都不会似的，我好歹也是正经打过几场仗的人，我在圣殿骑士团服役的时候你还在卢日纳挖矿呢。格罗姆连头都没回，只是把一只手伸到身后，掌心朝下压了压，做了个“先别说话”的手势。博罗姆看到这个手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喷了一口气，把两条胳膊重新抱回胸前，不再说话了。他这副样子倒不是怕格罗姆，而是他知道格罗姆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吭声，一旦吭声了就是真的有事要说，这种时候跟他抬杠没意义。
格罗姆把那只压下去的手收回来，捋了捋自己下巴上那三枚铜环，铜环在他指腹下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踱到翁达克面前，比翁达克高了小半个头，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然后不急不缓地说道：“不过博罗姆这家伙靠不住没关系，你们格罗姆叔叔在这儿呢。他虽然不会打铁，但你们要的东西，我倒是能帮上忙。”
翁达克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一下，但马上又被一层疑虑盖住了。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语气比刚才小声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不确定。“可是格罗姆大叔，您不是说自己是个工程师吗？上次在集上我听您跟码头的人说话的时候提到过，您是考了工程师资格证的。打铁的事情，工程师也懂？”
“嘿，你小子懂个球啊。”格罗姆把眼一瞪，但嘴角的胡子往上翘了翘，说明他不是真的在生气。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小木屋的桌子边上，用手掌拍了拍桌面，拍得茶杯又跳了一下。“现在的工程师可能不打铁了，但肯定是懂冶金的啊。你以为工程师资格证是那么好考的？光是怎么把不同的矿石配在一起能烧出最硬的钢，我就学了好几个月呢。而且再说了，你们不是要找最硬的铁块吗？”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年轻矮人脸上一一扫过。诺尔维把头抬起来了。博尔格停止了弹铁屑的动作。多尔曼松开了骡子的缰绳。法尔和法恩同时往前迈了一小步，辫子朝相反的方向晃悠着。格罗姆等吊足了胃口，才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用下巴指着下游的方向说道：“这不巧了？我们在下游镇子上的大工程师这段时间也在和其他几个大聪明一起攻坚特种钢的事情。你们知道什么是特种钢吗？就是把不同的金属按不同的比例掺在一起炼出来的合金钢，有的比普通铁块硬好几倍，锤子砸上去连个印子都不留，有的韧得跟老牛皮似的，弯都弯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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