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悦正对上朝瑶盈盈含笑的双眸。
“馨悦。”朝瑶弯起眼角,笑意里映着流光,语气轻松如旧友重逢,“什么洗尘不洗尘的,这般客气做什么?咱们可是故人。”
馨悦心底微微一动,朝瑶便已松开手,目光却不离去,仍绕着她周身轻轻转了一转,语带笑意,更带几分熟稔的打趣:“今日怎穿得这般端庄,倒让我想起当年在皓翎初见你时的模样——那时你笑闹皆由己,比我还要骄纵几分呢。”
轻飘飘一句话,勾起昔日游历皓翎的意气疏狂,又将她身份里的那点紧绷悄然化开。
馨悦怔了怔,颊边不觉漾开些许旧日的生动,亦笑:“多年不见,大亚仍这般会说话。”
“哪里会说话,不过实话罢了。”朝瑶往她身边挨了挨,袖口似有若无拂过她的手背,姿态熟稔又不失亲昵,“你还是穿明艳些好看,就像上回你托人送我的那套衣裳——至今我还收着呢,可别嫌我没常穿呀。”
语气软软的,又带点俏皮,生生将场面话拨回私人心意。
馨悦看着她眉眼间笑意流转,姿态松驰得不似传闻里那位威严肃然的巫君大亚,倒像极了记忆里那位女扮男装风流倜傥、一张巧嘴能把一众世家千金哄得面红耳热的“云舒公子”,心头最后一层霜也随她眼波一荡,软软融化开来。
朝瑶引馨悦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方才小夭还在说南疆的虫子呢,可吓人了,你快听听,保管新鲜。”
馨悦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又见朝瑶态度亲近自然,心下防备又减两分,顺着问道:“哦?南疆虫多,不知是怎样的奇虫?”
小夭见话抛回自己这里,又见朝瑶三言两语便让这位素来心思敏感的王后放松下来,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自己这个妹妹啊,看似行事恣意妄为,不按常理出牌,可在这待人接物、察言观色、真是天生的本事。瞧瞧,连面对太尊都绷着弦的馨悦,被她几句话带得,眼神都松快了不少。
小夭便顺着朝瑶递过来的话头,拣了那虫类药引中不那么吓人的部分,又添了些南疆风物趣谈,娓娓道来。朝瑶在一旁不时插嘴,或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或故意曲解闹些笑话,她语调轻快,神态灵动,连比带划,讲到那虫子的模样时还故意做出害怕又好奇的样子。
殿中那点最后的拘谨,碎了个干净。
太尊依旧专注于棋盘,对这边的笑谈充耳不闻,但偶尔落子的间隙,眼风扫过谈笑自若的朝瑶,又瞥一眼明显放松不少、被朝瑶一两句俏皮话逗得掩唇轻笑的馨悦,那素来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松。
玱玹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见朝瑶不过三言两语间,便将馨悦从端庄微绷的王后拉回多年前那个骄矜明丽的中原辰荣嫡女,还借虫子旧事顺手调侃了小夭一把。
她姿态从容中带着狡黠,如风拂柳,又精准牵住每一段情绪,拨弄得人心起伏、展颜不禁。
朝瑶对馨悦的这份热情周到、笑语相迎,与她面对自己和小夭时的亲近肆意截然不同。那是无可挑剔、建立在身份与礼节之上的?得体?,亲切中带着精准的距离,她眼底深处,并无对待小夭时的信赖,也无面对太尊时的亲昵娇憨,更无……他心口蓦地一刺,强行切断那不该有的联想。
玱玹微垂了眸,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点涩然的浅弧——这般招人又惹人、嬉笑嗔怒间便松快一片天地的本领,她倒从未变过,只这份熟稔与活泼,如今不常向他展露了。
殿内暖意融融,笑语晏晏,朝瑶与馨悦闲话几句,又逗得小夭嗔怪,时光便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过。
太尊已重归棋局,神思专注;玱玹静坐一旁,目光虽扫过众人,似游离于尘外。
馨悦估摸时辰已晚,又见太尊眉宇间隐现倦意,便识趣起身,盈盈一礼,声如温玉:“太尊,陛下,大亚,大王姬,馨悦叨扰良久,恐扰太尊清修,先行告退。”
太尊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玱玹微颔首:“王后辛苦。” 朝瑶亦含笑相送:“馨悦慢走,改日再叙。” 小夭亦点头示意。
馨悦再度敛衽,携贴身侍女兰铃,仪态端方地退出。甫一出殿门,走过回廊,脱离那殿中无形的威压与暖融笑语,秋日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悄然褪去。步履依旧沉稳,背脊悄然挺直,如同卸下一层无形重负。
兰铃一路屏息跟随,直至四下无人,才敢凑近低语,语气中难掩愤懑:“娘娘,您才是辰荣山名正言顺的女主人,陛下的正妻。那位大亚殿下纵然尊贵,权势煊赫,既归辰荣山,按礼也该先拜见您才是。何至于……让您亲自前往,反显主客颠倒?”
话语未落,馨悦眸光轻扫,那一瞥淡然而冷,令兰铃心头一颤。未及反应,便听她声不高,字如冰:“闭嘴!”
兰铃立时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馨悦步履稍缓,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清晰入耳:“你可知朝瑶是谁?她不仅是西炎大亚,更是皓翎巫君、玉山圣女。这犹未尽——洪江、珞珈那些桀骜旧部,只认她为辰荣之后!七代辰荣王曾在王陵前,于众臣遗老之前,亲口认她为干孙女,这般身份,这般根基,岂是寻常贵女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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