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李乘风就把自己锁进了最里间的柴房。
一根粗铁链,绕腰三圈,死死锁在木柱上。
艾拉拍门拍到手出血,声音都哭哑了。
“乘风!你开门!你这样会被它吞掉的!”
门内,只有死寂。
李乘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睁到通红,一刻不敢合眼。
昨夜那一幕,刻进了骨里。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手,变成挖心的凶器。
他亲耳听见,自己的嘴,说出灭心的鬼话。
再靠近旁人一分,他就可能在下一个失控瞬间,
亲手,把刀送进最信他的人心口。
“你离我远点。”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又哑又冷,不带半分温度,
“我现在,比胎墟更邪。”
艾拉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眼泪砸在地上:
“我不怕!我可以帮你一起压着它!
你别一个人扛——”
“你帮不了。”
李乘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干净,没有血迹,可他能清晰感觉到,
骨缝里,有东西在爬。
那不是幻觉。
是念骨,正在一点点吃掉他的肉身。
白日里,他尚能压制。
可每一次心跳,心口那道暗纹就亮一分。
每一次呼吸,体内的痛念就重一层。
满城人的苦、悲、怨、绝望,全沉在他的五脏六腑里,
像万条阴虫,日夜啃噬。
他开始不敢睡觉。
不敢闭眼。
不敢让意识有半分松懈。
因为只要一失神,眼前就会自动浮现那面镜子。
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眼无瞳仁,
手里捧着一盏青火骨灯,静静等着他。
“你撑不住的。”
“睡吧。”
“我替你醒着。”
念骨祟的声音,不再嘶吼,不再尖叫。
它学会了最恐怖的法子——轻声细语。
像枕边风,像旧知己,一遍遍磨掉他的意志。
入夜。
柴房内,连油灯都被他吹灭。
一片漆黑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骨缝里的轻响。
滴答。
滴答。
不是血。
是骨汁。
李乘风猛地低头,借着窗外一丝月光,
看见自己的指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变硬、变脆。
皮肉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惨白的指骨。
不是妖法所伤。
是他自己的念骨,从内部长了出来。
骨手。
他最熟悉的、心灯铺里最恐怖的东西。
如今,一寸寸,长在了他自己身上。
“呵……”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刺骨的寒意。
斩过万千骨手,灭过满城骨祟,
到头来,自己也要变成那副鬼样子。
骨化从指尖蔓延到手背,再到手腕。
所过之处,痛感消失,知觉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安稳。
念骨祟的声音,在心口轻轻响起:
“你看,不痛了。
这不是很好吗?”
“闭嘴。”
李乘风咬牙,心刃在掌心凝聚。
可刃尖刚亮,他那只已经骨化的手,就猛地抬起,
死死攥住了他自己的手腕。
骨指冰冷有力,他挣不脱。
“你想斩我?”
念骨祟轻笑,
“我就是你的骨,你的念,你的绝望。
斩了我,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骨化顺着手臂,一路向上爬。
所过之处,皮肉枯白,青筋变骨丝。
柴房的空气中,渐渐弥漫开那股熟悉的、冷香沁骨的味道——
心灯铺的香。
不是外面飘进来的。
是从他骨缝里,蒸出来的。
一盏极小极小的白纸灯,在他膝头缓缓凝聚。
灯芯是他的发丝,灯罩是他的皮肉,灯油是他的血。
骨灯成型的那一瞬,
柴房的每一个角落,都响起了细碎的、孩童般的哭声。
不是一个,是千万个。
是所有丢过心、想过无痛、被执念困死的魂,
在他的骨灯里,夜夜哭嚎。
孤灯夜哭。
闻者失心,听者丧志。
李乘风只觉得天灵盖一凉,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眼前的黑暗里,镜中人再次出现。
这一次,镜中人不再招手,而是缓缓走出镜面,
与他并肩靠在墙上,像一对久别重逢的兄弟。
“你守了人间,人间给了你什么?”
“痛。”
“累。”
“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镜中人抬起骨手,轻轻抚上他的心口:
“把心给我,我让你从此,再无苦厄。”
李乘风的视线,开始重叠。
一半是清醒的恐惧,一半是沉沦的诱惑。
他看着自己那只彻底骨化的手,看着膝头燃烧的骨灯,
听着满耳夜哭,感受着体内万念啃噬。
守。
痛到粉身碎骨,日夜与自己厮杀。
降。
无痛,无悲,无念,长眠安稳。
这是念骨祟给他的,最后一道选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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