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骨墟之上,最后一缕带着人间温度的风,被黑暗一口吞尽。
那些低垂了万古的残骨,不再有半分颤抖。
它们曾是少年,曾有执念,曾在黑暗中睁着眼,眼睁睁看着一代又一代同路人坠入腹中。
可如今,连那点绝望的清醒,也被胎源轻轻抽走。
它们不再记得痛。
不再记得恨。
不再记得自己曾是人。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顺从。
如同被拔去了舌头、挖去了眼眸、钉死在黑土中的活雕像。
地底深处,我微微动了动。
不是苏醒,不是愤怒,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吞咽。
整片大地轻轻下陷一寸。
黑土合拢,裂缝弥合,连一丝被吞噬过的痕迹都不留。
人间的传说还在流传,守念人的故事还在被歌颂,光明与使命的谎言,还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口中,温温柔柔地传承。
没有人知道。
最后一个反抗的念头,已被融尽。
最后一缕不甘的魂,已被消化。
最后一点试图照亮黑暗的光,已彻底熄灭。
骨墟,再也不会有任何异动。
再也不会有任何呜咽。
连恐惧,都成了奢侈。
胎心依旧。
咚——
咚——
咚——
温和。
平静。
神圣。
我不再需要刻意引诱。
不再需要编织谎言。
因为这片天地,已经自己长成了囚笼。
人间自己会送来少年,信仰自己会铺好死路,使命自己会引着他们,一步步走进我的口中。
他们心甘情愿。
他们满怀荣光。
他们视死如归。
这是最完美的圈养。
最永恒的囚禁。
最无解的恐怖。
没有光。
没有希望。
没有反抗。
没有终结。
万骨同寂。
万魂归寂。
天地为牢,万古为食。
从此。
骨墟无归。
胎源无眠。
永世,无救。
风,是冷的。
冷得像刚从棺材缝里钻出来。
骨墟之上,万骨低垂,每一根白骨的缝隙里,都凝着化不开的黑。
那不是土,不是尘,是死胎的血污,是未成灵的婴煞,是亿万年来,被胎源吞掉、没来得及睁眼、没来得及哭一声的阴胎怨气。
它们没有形状。
没有面目。
连魂都算不上。
只是一团团黏腻、阴冷、带着羊水腥气的哭腔。
藏在骨缝里,缠在胎根上,附在每一代守年人的骨胎里。
李乘风踏入骨墟的那一刻,最先听见的,不是胎心,不是风声,不是残骨摩擦的轻响。
是哭。
极细。
极轻。
极远,又极近。
像贴在耳骨上,用刚长出来的指甲,轻轻挠。
呜——
呜——
呜——
不是孩童哭。
不是人哭。
是没长成的胎音。
是死在腹中的阴灵。
是被硬生生掐断在胎膜里的第一声啼哭。
李乘风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
他怀里的骨胎,在发烫。
不是温暖,是尸温。
是埋在土中千年、刚被挖出来的死胎,那种闷沉、黏腻、带着腐腥的热。
心口一阵绞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懒腰。
有细小的、柔软的、带着黏液的手脚,在他的血脉里划动。
在他的识海里翻身。
在他的魂上,轻轻啃咬。
那不是骨胎在认主。
是婴灵在认亲。
李乘风终于明白。
守念人代代心口的骨胎,根本不是传承。
是阴胎种子。
是死胎寄魂。
是上一代被吃掉的守念人,残碎的婴灵魂片,被胎源揉碎了,重铸成一枚胎种,打入下一任体内。
一代吃一代。
一胎缠一胎。
一灵附一灵。
你以为你在继承使命。
其实你在养鬼胎。
你以为你在守护人间。
其实你在给胎源,养最新鲜的养料。
骨墟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胎膜里,数不清的婴灵在沉浮。
它们没有眼,没有嘴,没有四肢,只有一团团半透明的、皱巴巴的、像刚从母体里剥离的胎形阴雾。
它们在黑暗里漂浮、扭动、蜷缩、抽搐。
它们是未成生的灵。
是被胎源吞掉的魂。
是守念人还没长大就被融掉的意识残片。
是亿万年来,堆积在囚笼最底层的咒怨。
它们不会说话。
只会哭。
呜——
呜——
呜——
哭声细得像针,扎进李乘风的耳膜,扎进他的识海,扎进他每一寸魂丝。
那不是悲伤。
是怨。
是恨。
是生生世世被困在胎中、不得生、不得死、不得解脱的毒。
它们恨把它们带来这里的人。
恨给它们种下骨胎的人。
恨一代代自愿走进来的守念人。
更恨那个,把它们吞掉、揉碎、重铸、再吞掉的万古胎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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