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海雾
1953年1月2日上午十点，苏北盐碱地上的华东劳改农场，起雾了。
这雾来得邪性。起初只是海面上飘来的一层薄纱，轻飘飘地漫过黄海边的滩涂。
二十分钟后，雾气骤然浓稠起来，像一锅烧开的稠粥，把天地搅得混沌一片。
正在海滩上开挖海塘的三百多名犯人，眨眼间就被吞没在这片白茫茫的虚无里。
能见度不足一米。面对面站着，只能看见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
直属中队高中队长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在苏北待了三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大雾——浓得几乎有了质感，伸手一抓，仿佛能攥出水来。
他当即下令:所有警戒人员向前推进，三面合围，人墙警戒！
犯人们还在挖土。铁锹铲进盐碱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几条警犬在雾气里来回穿梭，鼻尖贴着地面，发出不安的低鸣。
大海那个方向不需要担心——腊月的黄海，水温逼近零度，岸边连条破渔船都没有，犯人不可能从海上逃脱。
这场雾，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
十一点整，伙房的犯人抬着木桶送来开水。高中队长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扯着嗓子喊:各分队，清点人数！
雾气开始散了，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缓缓收拢帷幕。犯人们三三两两从白茫茫中显出身形，脸上、眉毛上都挂着细密的水珠。
二分队干部小姜站在第三小组的位置，来回数了三遍。
九个人。
小组应该有十二个人。
小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又数了第四遍，第五遍——九个人，还是九个人。
高中队长接到报告时，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他一把揪住小姜的领子:哪三个？名字！
许德绳。厉风行。诸知仁。
这三个名字像三记闷棍，砸得高中队长眼前发黑。
许德绳，陆军少将，原国民党交警总局督察官。厉风行、诸知仁，都是陆军上校。
解放前夕，这三人以督察官名义直接指挥交警部队对解放军进行武装顽抗。
部队被击溃后，他们潜伏南京，抢劫熟人家眷，非法经营黄金，手上沾满鲜血。
数罪并罚，三人均被判无期徒刑，押到这华东劳改农场——属于重点看管的“重量级”囚犯。
高中队长几乎是吼出来的:收工！全体收工！各分场立刻卡死所有要道，给我搜！
命令层层下达。从劳动地点到农场出口，步行至少八小时。
从案发到发现失踪，满打满算两个多小时。这三个戴脚镣的重刑犯，就是爬也爬不出农场地界。
各个分场的干部倾巢而出。芦苇荡被一寸一寸趟过，废弃砖窑被里里外外翻了三遍，茂密的刺槐林里，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射。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
案发后第二十四小时，追捕指挥部没有收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三个人，在大雾中人间蒸发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二、遗言
二十天后，直属中队二分队第三小组的监房里，出了另一件事。
1月22日晚上，小组正在开学习会。一个五十九岁的老犯人发言时，说着说着，突然身子一歪，从床铺上栽了下来。
值班干部老周冲过去一看，老犯人脸色煞白，嘴角歪斜，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中风，急性中风。
这老犯人来头不小。黄秋浩，早年留学日本专攻经济学，回国后被南京国民政府财政部聘为顾问，还给蒋介石当过经济讲师，被蒋介石客气地称为“先生”。
抗战时汪精卫叛国投敌，黄秋浩骨头软了，出任汪伪政府副部长级高级顾问，替日本人疯狂掠夺江南人民的财产。
抗战胜利后，军统找上门，本要判死刑，他老婆给蒋介石写信，乞求看在当年讲课情分上法外施恩，最后改判无期徒刑。
南京解放后，被押到华东劳改农场。
老周当即叫了四个犯人，卸下一扇门板当担架，抬着黄秋浩往四里地外的总场医院狂奔。
从监房到医院不是正规公路，是犯人自己修的土路。那几天连着下雨，路上的烂泥能没过脚踝。
抬到半路，一个犯人脚下一滑，扭了脚脖子。老周二话不说，自己顶了上去。
老周四十五六岁了，抬着一百多斤的病人急行，没一会儿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声粗得像破风箱，在寂静的土路上格外刺耳。
黄秋浩躺在门板上尚有一丝知觉。他听着老周那撕心裂肺的喘息声，眼角淌下两行浊泪。
一进医院大门，担架刚放下，老周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黄秋浩被送进急诊室。护士急匆匆跑出来，推醒正在被抢救的老周:病人情况很不好，嘴里一直念叨要见你，像是有重要的话说。
老周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进了急诊室。
病床上的黄秋浩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已是弥留之态。他看见老周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
“周……周队长……谢谢你……我……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前些日子……失踪的许德绳……他们三个人……不是……不是脱逃……而是……”
声音戛然而止。
医生把老周推出急诊室，开始紧急抢救。
老周愣愣地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他抓起电话，打给农场公安局。
公安局副局长唐能平接到电话时，正在写结案报告——三犯失踪案的结案报告。
他已经写好了一个多月来的搜捕情况，正准备下结论:因缺乏线索，暂时无法侦破。
电话铃响起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三十二小时后，黄秋浩因突发心肌梗死，死了。
那半句遗言，被他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但唐能平已经明白了:许德绳三人不是脱逃，是被杀了。
三、旧账
第三小组的成员档案被连夜调了出来。
十二个人，除去失踪的三人、已死的黄秋浩，还剩八个。
这八个人的档案摊在会议桌上，唐能平一份一份翻看，翻到第五份时，手指猛地停住了。
剩下的八个人里，有七个，来自同一个地方——江苏太湖。
而且是同一股土匪武装:太湖飞湖帮的骨干成员。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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