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只拖鞋
凌晨一点,桂平路的灯光已经稀了。
发廊门口的水泥地上,孤零零躺着一只粉色的塑料拖鞋。鞋面上印着一朵褪色的小花,鞋底沾着发廊里带出来的湿漉漉的水渍。拖鞋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小姐妹阿芳蹲在门槛上,盯着那只拖鞋看了很久。她不敢捡。仿佛那只拖鞋还连着什么人的魂,一捡起来,魂就断了。
十分钟前,她还看见小刘穿着这双拖鞋,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小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带着湖北通城的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她们一起来上海才一个多月,挤在这间十来平米的发廊里,给人洗头、按摩,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脚都是肿的。但小刘从来不叫苦,她说等攒够了钱,就和小吴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再生个伢,日子就有盼头了。
那只拖鞋就那么横着,鞋头朝着发廊的方向,像是在往回走。
阿芳忽然打了个寒噤。她想起那群人架着小刘往外走的时候,小刘挣扎着回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阿芳一辈子都忘不掉——不是求救,是告诉她:别动,别出声,你动也没用。
然后小刘就被塞进了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车门“嘭”的一声关上,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拐过路口,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阿芳愣愣地站了五分钟,才想起来给小吴打呼机。她的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按了三次才按对。
小吴赶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蹲在地上,捡起那只拖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要从上面看出什么名堂来。阿芳在旁边小声说着那些人的样子——两个先进来的,头发染得怪怪的,一个红毛,一个黄毛。听口音也是湖北的,蛮狠,蛮凶。
小吴没说话。他和小刘来上海一个多月,本本分分打工,连老乡会都没参加过,不认识几个人,更没得罪过人。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谁会开这种玩笑。
他捏着那只拖鞋,在发廊门口蹲了一夜。
天亮了,拖鞋还是湿的。那是小刘临出门前,刚用水冲过的脚。
二、0520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小吴腰里的呼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0520-。
0520——这是长途,苏州昆山的区号。
小刘被带出上海了。
他几乎是扑到路边公用电话上的,手指发抖,塞硬币塞了三次才塞进去。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湖北口音,恶声恶气的:
“你的女人在我们手里。凑一万块钱,送到昆山来赎人。今天下午三点前,见不到钱,我们就把她卖了。”
小吴嗓子发紧,声音都劈了:“你们在哪里?我怎么跟你们联系?”
“我会打你呼机。”那边要挂电话。
“等等!”小吴喊,“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搞我们?”
那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很怪:“老乡嘛。你是通城的,我们是崇阳的。隔得不远。莫要啰嗦,赶紧凑钱。”
电话挂了。
小吴握着话筒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崇阳,通城,两个县挨着,走路都能走过去。他想起老家有句话: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老乡。可这些老乡,把他女人绑走了。
十一点,呼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这回小吴学乖了,先记下号码,然后才复机。接电话的还是那个恶声,但这回他把话筒递给了另一个人。
小刘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小吴……你赶紧按他们说的做……我已经被他们……”
“被他们怎么样?”
“被他们弄了。”
电话挂了。
小吴站在那儿,话筒从手里滑下去,吊在电话线上晃来晃去。他眼前的一切——路边的梧桐树,树下的花坛,花坛边的电线杆,电线杆上贴的寻人启事——全都绞在一起,红的绿的,碎成一片,往天上飘。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睛不知道怎么就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警察,穿着橄榄绿的制服,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三、烛光
上海市公安局徐汇分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点起了两根蜡烛。
那是7月12日的晚上,刚过九点,突然停电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但会议室里的人谁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十几个人,十几摊材料,桌子摆不下,走廊里又支了两张。
蜡烛是值班室找来的,那种白色的粗蜡烛,平时备着停电用的。点起来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烛光底下,几个犯罪嫌疑人正在突审。
下午六点,他们刚从昆山把人带回来。本来没想带这么多——手铐不够,车子也不够。临时给局里打电话,又派了两辆车过去,还让当地派出所帮忙买了绳子。那些家伙一个个两手反剪,用绳子捆牢了,裤腰带抽出来,蹲在车厢里,一路打着警灯开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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