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一上午的问询,众人大致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前些时日,邀月突然得知家中出了祸事,急匆匆向安依雪告了假,也来不及说明原因,便独自回了城郊的老家。
可当她赶回家中时,看见的却是已经奄奄一息的家父。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没有战火的浔阳,家父竟会被人伤成这副模样,
而更让她震惊的,弥留之际的父亲告诉他,他其实并不是被什么流寇所伤,
罪魁祸首,是县里的衙役!
平日,老陈身为农户,自然是靠种田度日。
家中那块薄田虽不大,但胜在坐落于山泉之底,风润水貌,女儿邀月还偶有接济,
故此,即便住在荒凉的城郊,他的日子过得也不算拮据。
直到某日,田头突然来了伙生人,说想买下陈家的田。
老陈这辈子就指着这口薄田过活,哪里舍得卖田?自然严词拒绝了。
此后多日,那伙生人没有再来田头,他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直到今年年初,照例缴春税的时候。
他发现,今年来收春税的人换了一批,都是些新面孔,
但见他们一身县衙打扮,手中的文据也皆有官印,
老陈便也没有起疑,老老实实按数缴了春税。
结果谁知,第二日,上门催税的官吏又来了。
“大人,我,我分明昨日已经缴过了啊,这,这又是何意?”
“少废话,今年的仓账上可没你陈家的名号!莫非你想抗税不成?
今年北方闹了荒,上头为防春税出纰漏,可是派了司仓大人亲临农户,督办田税,防的就是你这种偷奸耍滑的硬骨头!”
“冤枉,冤枉啊……”
望着端坐于席,趾高气昂的司仓,老陈突然想起了是在何处见过此人。
对方正是前些时日,出现在田头,想买他田的那伙人之一!
而对方手中的账簿上,“陈家待结”几个红字是那般扎眼!
事到如今,他哪还不知,
昨日是有人假冒官员,骗走了他家的钱粮!
按理说,碰上这种事,也只能自认倒霉,再缴一遍田税,最多事后去县衙报个案。
可问题是,这个时节,寒冬才过,春耕初忙,连口粮都须省着吃,哪还有余粮再去缴一回田税!
“怎么?你若执意抗税,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大,大人,冤枉啊,能否再宽限几日,宽限……”
“真是冥顽不化的刁民!带走!”
“是!”
就这样,老陈被稀里糊涂抓去了县里,又稀里糊涂挨了顿毒打。
那伙人甚至未曾给他辩解的机会,有的只有不由分说的拳头。
一个被锄头压弯了腰的老田汉,怎能经受几个恶吏的轮番伺候?
没几下他便被打得意识模糊,在血沫朦胧间,迷迷糊糊便画了卖田的押,这才捡回一条命。
床榻前,他强撑着把发生的一切告知了邀月,便再无鼻息了。
邀月的眼泪早已流干,却还在涩着嗓子念着:
“邀月还记得,爹爹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说——
在狱中,他隐隐约约看见,那几个骗走他春税的假官,正和司仓他们把酒言欢,弹冠相庆……”
一旁,压抑着怒火的安依雪,早已生生把秀拳攥成了紫青色,
见邀月述词完毕,她总算忍无可忍,怒道:
“岂有此理!此等恶行,简直无法无天!!”
她迈出一步,拱了拱手:
“父亲!这般贪赃枉法的枉法的虫豸,若不能昭此罪,雪其冤,浔阳法度何在?
依雪儿的愚见,其罪当诛!”
“依雪……”
安建南面上亦有愠色,但他毕竟见多识广,仍旧保持了克制,压手道:
“此为官衙,兹事体大,不可妄加议论。”
他微微凝眸,缓缓吐了口气:
“毕竟这只是一面之词,真相究竟如何……还须待后续的调查。”
安依雪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可是父亲,你明知邀月她不会……”
“肃静!”
安建南拍响惊堂木,安依雪只得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
慧眼如她,在这般场合,如此着急失态,自然有其原因。
她嗅到了这场堂审背后的别样意味——
虽说是审案,却连被告之人都没在场,更别说那些照例围观的百姓。
这说明,比起公审,安建南更想把这次的升堂,变作一次私下的盘问。
她担心,父亲这回会为了顾全大局,去让邀月委曲求全。
毕竟,此案事关官衙,定然牵扯甚广……
就在她纠结之际,让她意外的是,邀月却在此刻摇了摇头:
“小姐误会了……”
她上前一步,鼓着勇气,抬起头,直视着安建南:
“邀月要告的,不是那些受人指使的吏卒,
而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县尉大人。”
“……”
闻言,安建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尖在惊堂木上微微摩挲了一下,鹰眸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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